姬幼月把茶送到石台边时,陆还真正拿一柄窄刀刮铜锈。
刀刃上沾着绿末。
铜片下方嵌着旧台细纹,刀口每到纹边,老人便停一下,绕开那道尚有微光的缝。
老人刮两下,便换个握法,再用拇指抵住刀背,一点一点往前推。
姬幼月停在旁边,没敢把茶放到那堆散乱铜片上。
陆还真抬头看她。
“放地上吧。”
“地上也有灰。”
“我不吃杯底。”
姬幼月抿着嘴笑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帕子,垫在茶盏下。
澹台水镜站在旧台另一侧。
她没有看刀。
目光落在台边新钉上去的一张图上。
图是分两程送来的,先由地面脚行带出燕回外缘,再转昆仑在人间的旧符路。
沿途经过几个人,哪一段因雨耽搁过,都写在封皮上。
沈应渠已死。
外围补灵中继被夺毁,物资账缺了一页,原本该在那里接应的几路人,被迫另找落脚处。
这些已经有交叉回报。
可陈一天究竟走了哪条支路,图上只有一个圈。
圈里有山,有水,还有不止一条能够绕过关口的旧道。
那是陈一天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大致范围。
不是他此刻的脚下。
图旁却压着一张新来的验引文书。
上头留给澹台水镜的那处空白,写得很清楚。
请核准目标现位。
她伸手抚过纸面,手指停在“现位”两字上。
陆还真刮完铜锈,端起茶喝了一口。
“烫。”
姬幼月赶紧道:“才沏的。”
老人点点头,把杯子搁回去,朝那张文书努了努嘴。
“那张也烫。”
澹台水镜终于笑了。
“你倒不糊涂。”
“我若糊涂,这些铜片早被他们拆去炼灯了。”
陆还真将刀在旧布上擦净,起身时,右膝轻轻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等那点僵意过去,才走到石台中央。
那里嵌着九处留印槽。
有一处已经暗透,边缘裂开细纹。
姬幼月看见,目光下意识停住。
陆还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葛玄的。”
“旁边那处呢?”
“蚩尘。”
那处留印并未熄灭。
只是印边积了灰,像主人已经很久没来理会。
陆还真拿布擦去一点灰,没碰里面的旧印。
“人活着,回来不回来,是另一回事。”
姬幼月看向师父。
她曾听过这些仙师的境界,也听过人间修士上昆仑,要走多难的路。
两件事放在一起,总有一处对不上。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
“陆前辈,我听说武修要到镇岳巅峰,才能自己走上昆仑。”
陆还真没有恼。
“听得没错。”
“那您现在……”
“真阳中期。”
老人替她把后半句说出来,举起方才刮铜的右手。
“当年上去的时候,我也曾到过镇岳巅峰。”
姬幼月眼睛睁大了一些。
陆还真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淡。
“别摆那副脸。”
“当年能用武意托着整片阵纹取钉,如今只好一分分卸力。”
“钉子不值钱,底下这道回路拧断了,你替我赔?”
他后来还想再往上走。
从人间走上昆仑,已经难得让人脱一层皮,可真到了那里,又会看见更高处的门。
门里有路,也有人告诉他,那条路还有机会。
他去过。
回来时,骨还在,撑起武道的那口气却碎了大半。
伤养过,境界也救过,终究没能全部捡回来。
陆还真没有细讲自己如何掉下来,只拍了拍旧刀。
“现在是真阳,就是只剩真阳。”
“不是藏了个镇岳,哪日一揭衣服,还能吓你们一跳。”
姬幼月看着老人手背的青筋,慢慢收起了那点惊讶。
“所以您一直守这座台?”
“我不想第二次走路,还把命全交给别人提着。”
他说得很平常。
澹台水镜却垂了垂眼。
石台旁,一面水镜在这时泛起青光。
玄灯子出现于镜中。
他右眼闭着,手边那盏青灯比先前暗了许多,灯沿一缕细火反复卷起,始终没能稳住。
“水镜。”
“文书已经到了一刻。”
澹台水镜道:“我看见了。”
“那便签。”
“签哪一个?”
她指向地图,又指向文书。
“图上是旧报的范围,纸上要的是现在的位置。”
“两者一样么?”
玄灯子看着她。
“你精于此道,补上便是。”
“精于此道,不是想看哪里就能看哪里。”
澹台水镜将封皮翻过来,把沿途的时辰给他看。
“送这份图的人,离开时便不知道陈一天下一步往哪走。”
“传到你手里,又隔了一程。”
“你要我隔着这些山,凭一份已经迟到的口供,写他如今站在哪块石头上?”
玄灯子的食指扣住灯柄。
“来援的人不愿在旧路上白烧灵石。”
“我知道。”
这一次调来的,不再是领几瓶催丹药便肯往前冲的小宗门。
古道需修,接引要验,哪一处能承住来人,哪一处只够运料,都得有人担名。
昆仑不肯为一圈模糊的山路支付完整代价,便要水镜真君盖上验引印。
印一落,猜测就会变成她的担保。
澹台水镜将文书推回去。
“原图可以送,我不拦。”
“说我已经核准,不行。”
陆还真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镜中的青灯。
“你这盏灯,当年也是替人担保,才剩下这么一点吧?”
玄灯子脸色骤冷。
“陆还真。”
“我记性还没坏。”
老人用刀柄指了指他闭着的右眼。
“你当年到合体巅峰,靠自己的本事进昆仑,谁也没少算你一分。”
“后来上界那道门没闯过去,本源被伤,掉到化神初期,是你自己承的。”
“如今眼还疼着,就急着让别人也闭上一只?”
镜中青火猛地蹿高。
玄灯子捂住灯口,肩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青砚渡那一批神魂印记被毁后,他连这点起伏都比往日难压。
旧日合体的阅历还在。
可如今这具法躯,这份元神,装不回当年的力量。
玄灯子缓了片刻,才重新抬眼。
“正因为跌下来过,才更该知道往上走的机会有多贵。”
“水镜,今日签了,下一批回籍,你可排在前面。”
姬幼月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澹台水镜问:“新添的条件?”
玄灯子将另一页纸展开。
“今日刚下的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