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验来援落点者,优先安排回籍。”
“拒不核验,顺位后移,另报缘由。”
陆还真凑到镜前,把映出的新函看了两遍。
“原来的归籍名额,没说能抹。”
“我说的是先后。”
“那就说清楚。”
老人取来留在台边的原归籍册,摊在两人面前。
“别让小姑娘以为,低于境界的人拿张符,便都能随便进昆仑。”
他指向台中的留印槽。
当初下来的人,出发前便在两端留下同源归印。
要返回,还得修好旧台,补齐接引的消耗,再由另一端逐个核回原派遣者。
人数定着,人也定着。
不能把葛玄的空位让给一个新人,更不能借蚩尘的名,塞一队低阶修士上去。
这是付过代价、受人掌握的回程。
不是重新打开一条谁都能走的飞升路。
陆还真拿刀背敲了敲石台。
“台都还没修完,先把回家的队排出了高低。”
“你们倒真不嫌忙。”
玄灯子没有再理他。
只看着澹台水镜。
“想好了?”
澹台水镜拿起笔。
姬幼月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落向验引文书。
笔尖却没有落在核准处。
澹台水镜另取一张纸,写下三个待核的岔口,将原报与推测分开,又标出各段最早能够复查的时辰。
“十八个时辰。”
她把纸给玄灯子看。
“派人沿原报核一遍,已有符路能递回多少,便验多少。”
“到时,我签我真正验过的。”
“验不到?”
“写未明。”
玄灯子盯着她,眼底那点火终于彻底冷下去。
“你知道这十八个时辰,会给陈一天多少余地吗?”
“我知道在假坐标上开接引,会把别人送到哪里。”
“你别拿这种话搪塞。”
“那你签。”
澹台水镜把验引文书推向镜面。
“你若肯担名,我不抢。”
青灯静了许久。
玄灯子没有接笔。
他将那张新函压住,当着她的面,在优先核签者的名单上划去一处。
随后又将镜中映出的缓验书逐字拓入传讯符,另加了“自行延核”四个字。
“这份也会送回去。”
澹台水镜点头。
“我的名字别写错。”
水镜暗下。
京郊的风重新吹过来,姬幼月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那只空杯。
她把杯子放回地面,指尖有些发僵。
“师父。”
“嗯?”
“他们真会让您晚回去吗?”
“会。”
“也真会问您的罪?”
“会问。”
澹台水镜把自己的副本折好,没有告诉她那些人只是吓唬人。
优先的次序被划掉了。
今日的缓验也已经记到她名下。
不是心里想想,便能当作没有发生。
姬幼月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您是在帮陈一天吗?”
澹台水镜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十八个时辰会让谁松一口气。
也知道自己若只想保住原来的位置,可以写得含糊一些,再让别人替她圆。
可那样一来,下一张文书仍会递到她手上。
下一次要她确认的,也许便不只是一个人的位置。
她望着台中那九处留印槽,终于道:“我先得不再替他们把每一张假账都签成真账。”
“陈一天若能活着走下去,我也想看看,他还能给人留什么路。”
姬幼月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没有因此知道陈一天在哪里。
只是第一次看见,师父平日说的“选择”,真会从她手里拿走一样东西。
陆还真蹲回原处,继续刮那片难缠的铜锈。
刮了两下,他忽然把一份旧台损耗册扔到澹台水镜脚边。
“拿一份副本走。”
“做什么?”
“免得有人说你一签,明日就能全员回去。”
老人指向册上尚未补齐的几处。
“路没好,欠的料没齐,谁签都一样。”
澹台水镜捡起册子。
“这回倒舍得给人看了?”
“我守的是路,又不是守他们的脸。”
姬幼月忍不住笑出声。
陆还真抬头,见小姑娘笑得眼睛弯起,便把那杯终于凉下来的茶一口饮尽。
“回去吧。”
“三年是他们许下的约期,可修路这事,不能等到约期临头才做。”
澹台水镜带姬幼月离开时,旧台边已经有传信人按她的缓验书领了新路线。
他得走回去,问人,验脚印,分清最后一次见到陈一天究竟是哪一日。
这段路,水镜里没有一只手能替他走完。
而另一处符路尽头,那批等候精确验引的修料,被暂时按在了原处。
当天夜里,姬幼月又去见了师父。
她端着新沏的茶,走到柳树下才发现,案上那本书还停在白日的页码。
澹台水镜正在看陆还真的损耗册。
旁边压着一张传回的短笺,问她是否愿意撤回缓验,按原报补印。
姬幼月放下茶盏。
“还来催吗?”
“觉得我会后悔吧。”
“那师父后悔了吗?”
澹台水镜看了眼自己那处已经被划掉的顺位。
“有一点。”
姬幼月怔住。
她原以为师父会像平时那样,淡淡说一句不必在意。
澹台水镜却端起茶,吹了吹浮叶。
“一条省事的路没了,怎会完全不心疼。”
“不过,若心疼了便什么都签,今日这份文书就白退了。”
她将催函折好,放进陆还真的损耗册里。
没有烧掉。
下次有人问她为何耽搁,她至少得把对方催她签过什么,一并摆出来。
第二日上午,第一封复查信到了。
送报者去问过原先递话的猎户,确认那人所见的是离开中继点后的去向,不是陈一天如今停驻之地。
图里被合画成一路的两条山沟,中间还隔着一道不能横越的断崖。
有人为了让上报路线看起来利落,把这个分岔抹平了。
澹台水镜在副图上重新分开两笔,没有指着这个错大骂。
只让人把猎户原话照实抄上。
到第十八个时辰,第三处核验仍未回报。
玄灯子的催函却先到了。
澹台水镜将已经确认的旧经行范围签出,尚未确认的两处仍圈在纸上。
“这份可以发。”
“现位呢?”传信人问。
“未明。”
她回答得很清楚。
此次扣核的十八个时辰,已经实实在在过去。
原地等候的修料不能再照旧图直送,接应者还得沿分开的山沟重排落点。
有人因此骂水镜真君架子大,也有人悄悄收起了原本等着她签名背责的空册。
姬幼月看见师父送走最后一个传信人,又把那张撤回缓验的催函收进袖中。
她忽然明白,师父不只要守住今日这一句未明。
回去之后,还得继续为这句话花力气。
这一次,陈一天身后少落下来的,不是一句恶言。
是一批还没能递到燕回山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