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想起杨正的身份,声音低了下去。
杨正牵着两个儿子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还住着上千名八旅和其他旅的伤兵。
有的断了腿,有的包着脑袋,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这些都是从贵州一路抬回来的,有的已经住了几个月,有的才做完手术没几天。
杨正牵着儿子,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第一间大通房里,十几个伤兵或躺或靠。
听到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汉王殿下竟然亲自来了,还带着两个小公子!
所有人拼命想撑起身子行礼,一个断了右腿的老班长用胳膊肘撑着身子,硬是半坐了起来,声音哽咽:“殿......殿下......”
“都别动!”
杨正快步上前,双手虚按,“都给我老实躺着,谁起来我罚谁。”
可伤兵们哪里敢真的躺着不动?
汉王大年三十亲自来探视,这是天大的恩典。
一个包着头的年轻小兵咬着牙想爬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杨正走到他床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你别动你偏动,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喂饺子?”
小兵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殿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让殿下和两位小公子亲自来看......”
杨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语气平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八旅三营......五连三排的,叫赵大牛。”
“赵大牛。”杨正点了点头,“贵州那一仗,你伤在哪了?”
“腿......被苗子的毒箭擦了一下,不碍事。
排长替我挡了一刀,他......他没了。”
赵大牛眼泪又涌出来了。
杨正沉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
你们流的血,护民军记着,我杨正记着,天下百姓都记着。
大年三十,你们在医院里躺着,就是给咱们护民军做贡献,养好身子,就是最大的本钱。”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班长也撑着身子想说话,杨正转头看他:“陈班长,你那胳膊,张院长说了,养三个月就能动。
到时候你还是班长,八旅少不了你。”
“殿下......“陈班长哽咽着,“八旅还在,我们还在。
等伤好了,我们还能拿枪!”
“我知道你们能。”杨正点点头,“但今天不谈打仗,只谈过年。”
他转头对两个儿子说:“榑儿,桷儿,给我保护天下百姓的英雄好汉们拜个年。”
两个小家伙立刻站成一排,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诸....诸.....诸英雄们,新....新新年好!
好....好起来!”
伤兵们哪里见过这场面?
汉王的子嗣.........
未来的太子、亲王,竟然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伤兵鞠躬拜年!
整个病房里,瞬间哭成一片。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苦水一下子被热水化开的哭。
一个跟着杨正打了五年仗的老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抹着眼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跟着您,值了......这辈子值了......
下辈子还跟着您......”
杨正看着这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挨个病床走过去,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握握手,有的只是点点头。
几百号伤兵,他一间一间地走过去,挨个说了话。
走到最后那间病房门口时,杨华榑仰着脑袋问:“爹,他.......他他们为啥哭呀?”
杨正低头看着儿子,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汉王没有忘了他们。”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武昌城里的灯笼全亮了,远远看去一片红光,像烧红了半边天。
马车上,杨华榑和杨华桷一上车就歪在杨正腿上。
今天走了一上午,两个小家伙累了。
杨正让他们靠着,自己靠着车壁,闭着眼想事情。
“爹。”杨华桷忽然仰起头,“那那.....英.....叔.......,以后还能打打吗?”
“有的能,有的不能。”杨正缓缓道,“但能不能打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为百姓流过血,护民军就不会亏待他们。
以后他们回老家也好,留在军中也好,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爹,什么是战...战场呀?”杨华榑问。
“战场就是......有人想抢别人的东西,别人不让,就打起来了的地方。”
杨正慢慢道,“咱们护民军打仗,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让种地的农民叔叔们不用交那么多税,让你们以后不用挨饿。
但打仗会死人,会受伤。
所以你们以后长大了,能不打仗就别打仗。
但如果有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也不能怂。”
两个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正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笼,心里想着闫成那张苍白的脸,想着八旅在贵州折损的那些兄弟。
杨大刚...........
那个跟了他二十几年的兄弟,说没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