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萨满每逢祭天，口中念的第一句便是“长生天在上，龙神在下”。窝阔台登基时，萨满在祭坛上供了九匹白马、九头青牛，说是龙神喜欢白色与青色。
拔都虽不信这些，可他手下的武士信——这些从草原上出来的汉子，可以不怕死，却不能不怕神。
拔都也察觉到了洞中的骚动。他知道军心不能乱——在战场上，恐惧比刀剑更致命。他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洞中骤然安静了下来。那些蒙古武士虽不再交头接耳，可眼中的恐惧却没有消退半分。
拔都转向尹志平，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我们都是长生天的战士。战士可以死在刀下，可以死在箭下，可以死在马蹄之下——绝不可以死得像一条被吓破胆的野狗。你若是想用这个故事吓唬我们，那你找错人了。”
他说这话时，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被洞中的火把映得格外狰狞。
“拔都将军说得好。”尹志平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欣赏，“我龙傲天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知多少英雄豪杰——有武功盖世的，有权倾朝野的，有富可敌国的。可这些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怕死的。嘴上说着不怕，刀架在脖子上便尿了裤子。可你不一样——你方才那番话，是真心话。”
拔都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没有人会厌恶真诚的赞美，尤其是这赞美来自一个被你追杀了一整天的敌人。
尹志平目光扫过洞中那些浑身泥泞、却依旧握紧刀柄的蒙古武士，正色道：“外头那头地龙，来去无踪，寻常人撞上了只有等死的份。只有你们这样的勇士，才配得上屠龙！才能在这片死地里杀出一条生路！”
他这话说得诚恳，连孙小猴都在他身后暗暗咂了咂舌。
龙大哥这张嘴若是去青楼里哄姑娘，怕是整个蔡州城的头牌都得倒贴银子。
拔都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已不再是一片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好奇之后才会有的审视。
“拔都将军，”尹志平话锋一转，“你就不想知道，这地龙有没有弱点吗？”
拔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尹志平也没有卖关子。他蹲下身，用指尖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示意图。那图歪歪扭扭，却大致勾勒出了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轮廓。
“地龙常年生活在地下，双眼早已退化。它在黑暗中捕猎，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和热感应。”
他抬起头看着拔都，“什么是热感应？便是它能感觉到你身上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时散发的热气，在它眼中便是一团移动的火光。你便是躲在石头后面，它也能隔着石头看见你。”
洞中那些蒙古武士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不自觉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头看不见的怪物此刻正蛰伏在山洞外的某处，用它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岂不是毫无办法？”拔都的副将忍不住脱口而出。
“当然有办法。”尹志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说来也简单——用泥巴。”
“泥巴？”拔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错。把湿泥涂在身上，越厚越好。泥巴能隔绝体温——你的身体散发的热气被泥层挡住，在它眼中你便不再是一团火，而是一块与周围石头没有区别的冷疙瘩。”
尹志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起来，这还得感谢这场暴雨。若是平时，山里找水都难，哪来这么多湿泥？”
洞中一片死寂。所有的蒙古武士都在消化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拔都看着尹志平，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尹志平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告诉他这些。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又是讲地龙的来历、又是教应对的法子，必有所图。
“你想要什么？”
尹志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一个承诺。今日在此，你我双方暂且罢斗。你有你的兵，我有我的人。那头怪物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等解决那头怪物，离开这片山坳，你我再算旧账。如何？”
拔都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编故事？万一这地龙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们岂不是被耍了？”
尹志平没有反驳，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霍昭上前一步，右手插在鹿皮囊中，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拔都的目光落在那只鹿皮囊上，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白天那枚铜球的威力——十八条好手的性命，八名烈火掌高手的折损，都是拜那只鹿皮囊所赐。
眼前这个霍昭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还裹着血水浸透的绷带，可他那只插在鹿皮囊中的手却稳得如同铁铸。
拔都收回目光，他环顾洞中那些浑身湿透、面色疲惫的武士。
有人手臂上还嵌着没来得及拔出的钢针，有人肩胛被碎片削去了一大片皮肉，正用破布草草裹着，血水已将那布条洇成了暗红色。
他们还握得动刀，还拉得开弓，可这份战意还能撑多久？
他又看了一眼洞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泥石流，“好。”他说，“我答应你。但有一桩——你若是敢耍半点花招，我便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将你们三个的头颅带回蒙古大营。”
尹志平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拔都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掌在半空中击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这便算是盟约了——虽无纸笔，却有天地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