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从方才的中雨渐渐转成了绵密的细雨,层层叠叠的云团如同被墨汁浸透的棉絮。
算算时辰,天早该亮了,却一丝光也透不下来——那云层将晨曦死死挡在天外。
山洞前的空地上,几十号人正冒着雨忙碌着。
拔都手下的蒙古武士个个脱了上衣,赤着膀子将洞壁上刮下来的湿泥往身上抹。
有几个手臂上还嵌着钢针的,便咬着牙让同伴用匕首将钢针挑出来,再糊上一层厚厚的泥浆。
尹志平也赤着上身,灵觉全开,将整片空地的地形尽数纳入感知,同时在心中反复推演着陷阱的位置。
泥地上一字排开十几根削尖的松木杆,杆头削成三棱锥形,用藤蔓将木杆绑成三组撞锤,每组四根,悬吊在洞口上方那几株歪脖老槐的枝桠上,又以浸透雨水的藤皮搓成绊索,横七竖八地埋在泥泞里。
尹志平一面将绊索的藤皮在指间捻紧,一面看着那些蒙古武士在雨中穿梭忙碌,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些人没有半句废话,更无一人偷懒磨蹭,即便是那几个手臂上还嵌着钢针的伤员,也只是在让同伴挑出钢针时闷哼一声,糊上泥浆便又继续埋头干活。
拔都一声令下,每个动作都像被人用同一根绳子牵着,分毫不差。尹志平见过不知多少军队,可能做到这般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唯有眼前这群塞北蛮子。
他们对自己依旧横眉竖眼,那股不服是明明白白挂在脸上的,可拔都点了头,他们便再不废话,让挖坑便挖坑,让削木桩便削木桩——仿佛服从命令是他们骨子里自带的习性。
这般可怕的执行力,铁蹄踏破千山万水绝非侥幸。
那些蒙古武士抹泥时,也有好几个忍不住拿眼瞟他,自己糊了泥尚且提心吊胆,这人却赤条条站在雨里,活像个移动的靶子。
即便这般,他依旧不慌不忙地蹲在泥地上系着藤结,那副从容落在眼里,倒让几个先前还横眉竖眼的汉子也暗暗服了气。
其实尹志平心里也没底,前世看过那部电影,那东西给他的童年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如今倒好,童年阴影变成了成年现实。
他只能暗自祈祷——那怪物真如自己所说,只是一头会变色的蜥蜴。若它乃是高等生物,那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拔都站在洞口,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一言不发。
他的札甲已脱了,上身只穿一件浸透雨水的单衣,露出底下那副被草原风沙与无数次厮杀磨砺出的厚实肌肉。
他的副将正将一捧湿泥往他背上抹,拔都忽然开口了:“你怎么证明那头怪物还在?万一它已走了,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忙碌的武士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也是他们心底最大的不安——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谁知道它还在不在?
尹志平刻意留着那身未曾涂泥的短打,转过身面朝拔都:“我来证明。”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转过身,朝洞口外那片空地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靴底踩碎水洼中倒映的天光,溅起的水花被雨丝打散。
孙小猴张大了嘴,霍昭扶着洞壁站起身来。
拔都也站在洞口,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洞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背影。
尹志平走到空地中央,停住了脚步。
这片空地便是他选定布陷阱的位置。
他站在空地中央那块凸出的岩石旁,缓缓转过身,面朝洞口方向。
雨水浇在他的脸上,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将紫府先天功催动到极致。
灵觉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他能感觉到雨珠落地的轨迹,能感觉到洞口那些蒙古武士紧张而粗重的呼吸,能感觉到拔都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在缓缓收紧又松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雨水浇在泥泞中,发出细密而单调的沙沙声。
天边的黑云又压低了几分,将整片山坳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翳之中。
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琥珀,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蜡油。
洞口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不定,橙红色的光映在泥泞上,被雨水打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们看不见那头怪物,可他们知道,它可能就在某处,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空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在响。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起初只是背景,渐渐地却变成了一种折磨——每一滴雨都像是在敲打人的心脏,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捕捉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可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尹志平忽然动了。
他居然缓缓弯下腰,将背靠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双腿伸直,双臂交叉枕在脑后,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