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119章 诳语缚龙(2 / 2)

那姿态——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放松有多放松,仿佛他不是站在一片随时可能蹿出怪物的空地上,而是躺在自家后院的竹椅上晒太阳。

拔都站在洞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勇士——有单骑冲阵的,有赤手搏狼的,有中了十几箭还站在战场上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明知有一头看不见的怪物蛰伏在暗处的情况下,还能这般从容地躺在石头上,仿佛在等一场约会。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疯了。可无论哪一种,他都不得不承认——他做不到。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尹志平的灵觉深处炸开了一股及其寒锐的警兆。

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朝左侧猛地一滚。这一滚毫无征兆,快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推了一把。

他的后背刚离开那块岩石,便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块半人高的青石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中砸得四分五裂,碎石子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打在泥泞中噗噗作响。

紧接着,空地边缘那几根被削尖的竹排巨木同时弹了起来!

一旦有重物踏上埋设的踏板,藤蔓便会绷断,巨木便会以万钧之力从地面弹起,将踏上踏板的东西撞上半空。

此刻那几根巨木几乎在同一瞬间弹起,裹挟着泥浆与雨水,如同数根被巨人抡起的撞城锤般朝空地中央砸去。

紧接着便是第二层陷阱——头顶那片被藤蔓吊在半空中的竹排巨木也同时坠落,竹排上同样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轰——!轰——!轰——!

数声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在空地上炸开。

巨木互相碰撞、断裂、碎木屑与泥浆混在一处呈扇形泼洒。

那些被削尖的木桩有一大半砸在了空地中央那片泥泞之中,将泥地砸出数个深坑。

但其中有一根不偏不倚,正砸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上——然后那根木桩竟在半空中顿住了。

周围的雨水打在木桩上溅开,却在那片空气上溅出了异样的轨迹——雨水不是直接落地的,而是沿着一个隐约的轮廓往下淌,勾勒出一个硕大无朋的形状。

那张藤蔓编织的大网便是在这一刹那从头顶罩下来的。

网眼粗如儿拳,每一根藤蔓都有拇指粗细,被雨水泡得又韧又沉。

它罩住那片空气的瞬间,网身骤然绷紧——网中套住了一个东西!

尹志平见那东西在网中疯狂挣扎,藤蔓已开始断裂,当即暴喝:“放网!一层接一层——别停!”他早防着这一手,那些蒙古武士效率极高,六张藤网层层罩落,几十人同时拽紧绳索,将那东西死死裹在中央。

所有人都看见了。网中兜住一团透明的庞然大物,将藤蔓撑得咯吱作响。雨水顺着它身体的轮廓往下淌,众人这才隐约分辨出哪里是头——那张看不见的嘴正疯狂啃咬网绳,每一口都让拇指粗的藤蔓崩断数根。

一声嘶吼骤然炸开,倒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膜直捅进颅骨,让距离最近的几人鼻血同时涌了出来。

洞口的蒙古武士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火把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还有几个年纪轻些的武士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长生天……真的是龙……”

拔都的脸色也变了。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骇。

他霍然转头,正要问尹志平接下来如何应对,却发现那人不见了。

他猛地四下一扫,目光跳过那些拽着网绳的武士、跳过洞口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泞——然后他看见了。

山坳边缘,那道被泥石流冲出的水沟旁,三道人影已跳上了一副用藤蔓绑扎的竹排。

那竹排正是方才陷阱中其中一组撞锤——尹志平在布置时便已算准了角度,将这一组稍稍偏开了几分,恰好斜对着水沟下游的方向。

刚刚藤索一断,整副竹排便顺着水流滑了出去。

拔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竹排从来不是陷阱的一环——那是船。

从那个汉人提出用竹排撞锤布陷阱开始,每一步都在借自己的手替他造这条逃生的路。

他下令削木桩、搓藤索、吊撞锤,这些蒙古武士忙了半个时辰,竟是在给人家做筏子。

拔都从未想过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般偷梁换柱,他太自负了,自负到以为这三条命已是囊中之物,绝无翻盘的可能。

偏偏那人算准了他这份自负,将他当成了免费的船匠。

尹志平站在竹排尾部,朝拔都的方向挥了挥手,扯开嗓子喊道:“拔都将军!快用你们那种强弩射它——最好也上火铳!这东西怕火器,再拖片刻,它可就要出来了!”

拔都咬碎了后槽牙。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怕火器——可他也知道,尹志平这是在拿他当殿后的。

他本已打算,只要擒住那怪物,便将这三人一并拿下。那个姓霍的虽有一枚极厉害的暗器,可只要自己先发制人,未必便没有胜算。

谁知对方比他算得更深——连逃跑的竹筏都提前备好了。

可他没有工夫恨。那怪物的前爪已从网眼中探了出来,在泥泞中犁出五道深沟。他嘶声用蒙语吼道:“弩枪——上弦!火铳——点火!”

弩手们手忙脚乱地绞动绞盘,将一根根弩枪压上槽道。

几个还有干燥火药的火铳兵单膝跪地,铳口齐刷刷对准了网中那团正在急速膨胀的透明轮廓。

孙小猴仰面躺在木排上,雨水浇了满脸也顾不上擦,笑得浑身发颤:“龙大哥!你方才那一嗓子——让他用火器打怪物——你猜拔都心里怎么想?他明知你在拿他当挡箭牌,还不得不照做!他这辈子没这般憋屈过!”

霍昭趴在排边,伤口被水花溅得生疼,却也闷闷地笑起来:“那蛮子在洞里还推我,让我用暗器——我当时手里攥着一团空气,差点没绷住。现在好了,让他自己尝尝被当枪使的滋味!”

孙小猴一拍大腿:“可不是!咱们仨里头就你最老实,他偏挑你来欺负——结果呢?老实人坑起人来才叫一个准!你攥着空气都能把他吓成那样,要是真掏个炮仗出来,他怕是连夜撤回草原!”

尹志平撑着竹篙站在排尾,闻言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山坳,听着那头怪物的嘶吼与弩枪火铳的轰鸣混在一处,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团被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说实话,”他开口道,“还是做坏人舒坦,坑蒙拐骗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在跳舞。”

孙小猴哈哈大笑:“龙大哥你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