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走到尹志平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将军——!草民的婆娘去年被这群贼秃劫了去,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草民不敢告,草民怕啊——他们说草民若是敢报官,便将草民的儿子也一并抓走。草民的儿子才八岁——!”
他抬起头,额上已磕出了血,混着脸上的泥灰往下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尹志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大将军替草民做主——!”
尹志平将手按在金锏的锏柄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有须发皆白的老妪被儿孙搀着,用袖口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有赤着上身的壮汉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将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那四颗血淋淋的头颅。
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挤在人群边缘,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了愤慨。
“诸位乡亲。”尹志平开口了,震得寺门上的铜钉都在嗡嗡作响,“这金光寺在蔡州城中为非作歹已有数年。劫掠民女,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完颜傲天今日替天行道,将这淫寺连根拔起。这四颗首级便是证据——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行此禽兽之事,这便是下场!”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
“大将军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便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嘶吼起来。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压得齐齐一暗。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便看见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军正从长街拐角处转出来。
当先一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完颜”二字如同一只狰狞的眼睛。
正是完颜白撒的丞相府亲兵。
队伍最前方,一顶蓝布官轿被四个轿夫稳稳当当地抬着,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
轿旁跟着几个骑马的幕僚,个个面色凝重。
围观的百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般朝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禁军鱼贯而入,在寺门前迅速列成两排,刀盾在前,长矛在后,将尹志平与他那三十名火铳兵隔了开来。
官轿缓缓落地。轿帘掀开,完颜白撒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缓缓扫过寺门前那四颗血淋淋的头颅,扫过尹志平身上那件破烂的深红战袍,扫过那些被解救出来、正瑟瑟发抖的女子。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尹志平脸上。
“大将军。”他的声音字字如刀,“你好大的胆子!”
尹志平转过身,迎着完颜白撒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丞相来得正好。”他抬手指向寺门前那四颗头颅,“金光寺四位首座勾结匪类、劫掠民女、残害百姓,罪证确凿。本将军已将首犯就地正法,从犯尽数关押在寺中柴房。丞相既来了,便请查验。”
完颜白撒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大将军这是要与本相彻底撕破脸了?”
尹志平也朝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朗声道:“丞相何必过谦!若非丞相暗中授意,末将又岂敢如此大动干戈?丞相深明大义,早就想除掉这群祸害,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亲自动手罢了。末将不过是替丞相当了回刀——这份功劳,末将不敢独吞!”
完颜白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这个完颜傲天分明是在将自己往火坑里推——什么“丞相暗中授意”,什么“功劳不敢独吞”,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便是他完颜白撒与龙虎大将军联手削了金光寺!
偏生他此刻还不能反驳。当着这满街百姓的面,他若是否认,便是与民意为敌;他若是承认,便是替这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背了锅。
完颜白撒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终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大将军——好手段。”
尹志平抱拳道:“丞相谬赞。末将不过是依丞相之命行事罢了。”
完颜白撒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过身,对自己身后的幕僚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官轿之中。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那张已是铁青扭曲的脸。轿夫们重新抬起轿子,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朝来路退去。
尹志平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蓝布官轿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的夜色之中。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些还在围观、还在欢呼、还在流泪的百姓抱了抱拳。
“诸位乡亲。今日之事,诸位皆是见证。若日后有人问起,诸位只需如实说便是——金光寺的淫僧,是完颜丞相与本将军联手剿灭的。”
他们原以为大将军敢剿金光寺,必是与丞相彻底撕破了脸,此刻才恍然大悟——大将军非但不怕丞相报复,反将这桩功劳硬生生分了一半出去。
几个胆大的率先跪倒,齐声高呼:“丞相与大将军为民除害,我等感恩戴德!”喊声此起彼伏,整条长街都回荡着“丞相”二字,仿佛完颜白撒当真亲临了这场屠僧之役。
“大将军放心——!咱们都看见了——!是丞相让大将军来的——!”
“对——!丞相劳苦功高——!”
“丞相万岁——!”
完颜白撒坐在轿中,听着身后那片越来越响的、此起彼伏的喊声,只觉得胸口一股气血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