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向前迈了一步,:“但在那之前,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隐姓埋名,积蓄力量,万不可轻举妄动。蒙古势大,非一朝一夕可撼。你若急于复仇,只会将复夏会最后的火种也葬送进去。圣女年幼,经不起第二次金光寺。”
夜风穿过院中那株老槐的枝桠,将几片枯叶吹落在尹志平的肩头。他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赫连星野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坦然。
良久,赫连星野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捧着,递到尹志平面前。
“大人。这部《无量神功》,是灵鹫宫历代宫主代代相传的至高秘典。在下资质驽钝,参悟多年也未能窥其门径。大人既是圣子,又与圣女有宿世之缘,这部秘籍便交由大人保管。”
尹志平接过帛书,入手便觉一沉——那帛书不知以何种材质织成,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握着一块千年寒玉般的错觉。
他将帛书缓缓展开。
卷首是一行古朴苍劲的篆书,字口深峻,入帛三分——“无量者,无量为体,有量为用。体用一如,方臻化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尹志平的心头。他只觉得丹田中的寒焰真气在这一刹那自行流转起来,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在经脉中交替闪烁,仿佛这十六个字本身便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去。
“夫天地之道,阴阳而已。阳动而阴静,阳生而阴杀。然动静相涵,生杀互根,非有二也。”
这是道家“阴阳互根”的至理,与九阴真经的“阴极生阳”、九阳真经的“阳极生阴”隐隐相通,却又更加浑成、更加不着痕迹。
“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以成形,得阴阳之理以为性。故修心可以养气,养气可以全形。心者,气之主也;气者,形之充也。”
这是以心驭气、以气全形的法门,与小无相功的“不着形相”如出一辙,却更加直指本源。
“是故修此功者,不贵乎多学,而贵乎返本。本者何?虚静是也。虚则能受,静则能照。能受则万物皆备于我,能照则万象莫逃乎鉴。”
尹志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
这已不是单纯的武学心法了,这是道家的修身养性之理——虚静为本,返璞归真。与九阴真经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走的是同一条路子,却更加精炼、更加纯粹、更加直指大道本源。
他将帛书缓缓合拢,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部《无量神功》的根基,不在招式,不在内力,在心境。它要求修炼者先将自己放空——如同一个被倒空了的杯子,然后才能接纳天地万物的灵气。这种修炼方式,与逍遥派的北冥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比北冥神功更加彻底。
北冥神功是“吸”,将旁人的内力化为己用;无量神功却是“容”,将天地的灵气纳入自身。前者是掠夺,后者是融合。前者有损,后者无损。前者有上限,后者无止境。
更妙的是,这无量神功的内力运转法门,竟隐隐能将尹志平体内那些驳杂的武学——寒冰掌、烈阳掌、紫府先天功、九阴九阳、乃至尚未完全消化的罗摩神功——逐一梳理、融会贯通。
尹志平沉吟片刻,对赫连星野道:“赫连长老,这部功法虽好,却不是眼下能练的。你和圣女暂且不要碰它——先从小无相功入手,把根基扎稳。至少要等内力修为突破五绝的门槛,再去参悟无量神功的入门心法。否则便如同让一个刚学会站的孩子去舞百斤重锤,不但舞不动,反会伤了自己。”
赫连星野闻言,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自己便是因为根基不够便贸然参悟,白白耗费了数年光阴却毫无寸进。
尹志平见她应下,心中稍安。他将帛书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些名字——无崖子,李秋水,丁春秋,虚竹,段誉,王语嫣。这些名字如同被投入水面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原来,这部《无量神功》的源头,竟要追溯到天龙八部的时代。当年无崖子与李秋水隐居无量山逍遥洞中,二人皆是逍遥派不世出的奇才,无崖子身兼北冥神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等数门绝学,李秋水则精通白虹掌力、传音搜魂、小无相功与凌波微步。单论武功之博、之精、之深,二人已站在当世武林的巅峰。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觉得自己无法超越师父逍遥子。
逍遥子是何等人物?那是逍遥派的开山祖师,是创出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等一系列震古烁今的绝学的通天彻地之才。他一人身兼道、释、儒三家之长,将逍遥派武学推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
无崖子与李秋水越练便越是心惊——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同时掌握师父传下来的所有武功。每多练一门,便有一门开始衰退;每精进一分,便有一分变得驳杂。就像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却想同时抓住七八条活鱼——鱼在手中拼命挣扎,你越是用力,它们便越是四散逃窜,最终一条也抓不住。
无崖子不甘心。他自问天赋不逊于师父,凭什么师父能做到的事,自己却做不到?他与李秋水在无量洞中反复推演、反复印证,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师父之所以能兼修百家,不是因为他学的武功多,而是因为他将所有武功都融会贯通,化作了自己的东西。
他早已将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些外人看来泾渭分明的绝学,全部打碎、消化、重组,最终变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这便是“化”字的精髓。无崖子与李秋水花了数十年,终于创出了这门《无量神功》的雏形。他们将其命名为“无量”,取的是“无量为体,有量为用”之意——将这世间无穷无尽的武学都纳入自身,然后以自身为熔炉,将它们炼化为一炉。
可惜天不假年。无崖子还没能将这部功法彻底完善,便被逆徒丁春秋暗算,打落悬崖,从此半身瘫痪,在擂鼓山聋哑谷中苟延残喘了数十年。李秋水则远走西夏,做了西夏皇太妃,再未回到无量洞中。那部尚未完成的《无量神功》便被封存在玉像之中,沉寂了整整一代人的光阴。
后来王语嫣因好奇重回无量洞,失手摔坏了那尊玉像。段誉随后赶到,在碎裂的玉像基座中发现了这部秘籍。他虽不通武学,却也看得出这东西非同小可,便将其带去了灵鹫宫,交给了虚竹。
虚竹那时已是灵鹫宫宫主,身兼数门逍遥派绝学,又得了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三人毕生功力,修为之深、武功之博,当世已无人能及。
可虚竹看到这部《无量神功》时,依旧被深深震撼了。他花了数年工夫与段誉一同参研,将自己毕生所学与无崖子的残稿互相印证,进一步将这部功法完善了许多。
此后的每一任灵鹫宫宫主都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推演、继续补全,代代相传,直到赫连星野手中。
然而这部功法始终差着最后一步——那一步不是招式,不是心法,而是一种无法言传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道”。
就像明教历代教主修炼乾坤大挪移,山中老人霍山穷尽毕生心血也只练到第六重,第七重是他凭空推演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曾真正练成。
无量神功也是如此——它的理论早已完备,可真正要练成,还需要一个能将所有条件都凑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