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寺的灵童,十四难!
他居然被困在地窟深处,一直昏迷不醒。
陈阳伫立在床边,心绪翻涌不止。
他清晰记得,当初十四难怒气冲冲去找苏无烬对峙,交手之后身受重伤。
之后他走遍红尘寺打探,只得知灵童被苏无烬带走,从此断了音讯。
他也曾无数次揣测十四难的下落,甚至预想过对方被关在地窟,却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按照贞守所说,十四难是从外界挖通岩层闯入地窟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封闭的地窟之外,还有未知的独立空间,是十四难一路挖掘打通的隐秘通道。
这条通道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是红尘寺的隐秘地宫,还是不为人知的外界区域?
无数疑问盘旋在陈阳心头。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际,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苏无烬!”
龙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忌惮,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五指紧紧攥起。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木床上的瘦小身影,满是戒备。
陈阳闻声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十四难是红尘寺的转世灵童,是苏无烬名义上的转世身。
无论是红尘寺的僧众,四方香客,还是西洲各大妖修,都默认灵童是苏无烬的延续。
龙灵不讲究佛门的尊卑忌讳,在她眼中,转世身与本尊本就是同一人,所以才会直接唤出这个名字。
贞守闻言轻笑一声:
“看来二位小友都认出他的身份了。”
“没错,老夫当初发现他的时候,也是大为震惊。在地窟之中撞见苏无烬的转世灵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陈阳目光依旧停留在十四难身上,开口询问:
“贞守前辈,你从前见过这位灵童?”
贞守点头,陷入久远的回忆:
“大概六百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困地窟,依旧在外执掌巨象族。”
“当时外界传来消息,红尘寺寻到了转世灵童,苏无烬的传承肉身已然现世。”
陈阳微微诧异,看来这位灵童,是苏无烬特意派人寻来的。
贞守继续说道:
“我当时心里就十分疑惑。”
“佛门规矩向来如此,唯有真佛圆寂之后,才会寻访转世灵童承接道统,古籍记载历来都是这个规矩。”
“唯独苏无烬与众不同,本尊尚未圆寂,提前寻得并立好了灵童,甚至亲自主持了坐床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费解:
“我当时还暗自猜测,是不是苏无烬寿元将近,大限已至。”
“可数百年来,我在地窟断断续续听闻外界消息,苏无烬依旧安然无恙,迟迟没有圆寂。”
“此人心中到底藏着什么算计,老夫时至今日,都无法看透。”
贞守重新看向床上的十四难,眼底多了几分审慎的意味。
活了数千年的在世真佛,迟迟不圆寂,还提前备好转世身,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陈阳灵光一闪,忽然开口发问:
“前辈,你六百年前见过的灵童,和现在相比,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贞守低头细细端详床上的十四难,打量许久:
“容貌身形没有半点变化,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整整六百年过去,他依旧是这副孩童的模样。”
他的视线上移,落在十四难的头顶,眉头皱起:
“只不过有一处十分反常,我记得当年的灵童,通体光秃,寸发不生,头顶干干净净,可如今,他的头顶长出了细密柔软的发丝。”
贞守紧紧盯着那一层细碎发丝,心中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红尘寺灵童的剃度和普通僧人截然不同,是斩断尘缘,承接前世愿力的仪式,按规矩终生不会再生发丝。
被贞守这么一提醒,龙灵也瞬间察觉到了异常,心头猛然一震:
“对啊!灵童怎么会长头发?”
她睁大眼睛盯着十四难的头顶,满脸不可思议:
“我刚才居然忽略了这点,灵童是不允许留发的!”
一直靠在岩壁沉默不语的奎光,此刻忽然开口:
“或许是他心生俗世烦恼,发丝才会再生。”
陈阳和龙灵同时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奎光后背的重剑在幽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淡淡开口解释:
“按照红尘寺的教义,发丝代表俗世万般烦恼。”
“剃度落发,便是斩断尘缘,抛却烦恼。”
“如今发丝重生,大概率是他心中再度滋生了凡尘执念。”
说完,他随意摆了摆手:
“不过只是我的随口猜测,做不得数。”
但陈阳并没有将这番话当成玩笑。
他盯着十四难头顶的细软发丝,心中思绪翻涌。
难道十四难真的生出执念与烦恼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数月前的种种细节。
那时候的十四难就已经格外反常,诵读红尘大藏经时心神不宁,与他闲谈时经常无故沉默失神。
当初他只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心性不稳,如今回想起来,所有异常,早在那时就已经悄然显现。
贞守却并不完全认同奎光的说法,摇了摇头:
“未必是心生烦恼,说不定,是他想要换个身份。”
陈阳闻言一愣:“换身份?”
贞守轻笑一声,继续解释:
“世俗之中,发丝是身份的象征。”
“落发为僧,便是佛门弟子,蓄发留丝,便是俗世凡人。”
“他主动褪去灵童的剃度之相,重新长出发丝,说不定……是想要彻底舍弃苏无烬转世灵童的身份。”
话音落下,贞守的目光从发丝移开,落在十四难满身的血污僧衣上,仔细审视片刻,语气变得微妙:
“而且看他身上的伤势形态与发力轨迹,这伤痕,大概率是苏无烬亲手造成的。”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陈阳心脏猛地一跳。
贞守继续分析:
“我和苏无烬打过不少交道,对他的出手路数,力道特质十分熟悉,单凭这些伤口,我就能断定出手之人就是他。”
陈阳沉默不语,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贞守久居地窟,根本不清楚红尘寺近期的变故,不知道十四难主动找苏无烬对峙厮杀的事情。
可他仅凭伤势痕迹,就精准判断出凶手身份。
这份恐怖的眼力与阅历,让陈阳暗自心惊。
奎光依旧满脸不解,皱着眉头发问:
“不对啊贞守大哥,灵童本就是苏无烬的转世身,二者本是一体,怎么会互相动手,产生冲突?”
转世承接,本就是同一神魂的延续,自己和自己为敌,根本不合常理。
贞守沉默良久,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可能。”
“但是,没人清楚苏无烬在立灵童这件事上,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他的语气低沉悠远:
“苏无烬活了数千年,心机手段深不可测,远远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
“他设立转世灵童,未必是为了承接道统,延续自身。”
“外人无从窥探其中内情,说不定从一开始,这具灵童肉身,就承载着别的隐秘目的。”
贞守没有继续深说,但话语中的深意,已然足够清晰。
陈阳静静伫立在木床边,低头凝视着灵童苍白虚弱的脸庞,万千思绪在心底盘旋交织。
不管苏无烬和灵童之间藏着怎样的隐秘,也不管这些发丝是凡尘执念还是特殊功法所致,眼下最关键的,是弄清楚灵童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
“那这灵童……就一直醒不过来了吗?”陈阳开口问道。
他话音刚落,龙灵浑身一震,连忙摆了摆手:
“醒不过来才好!千万别醒!”
她死死盯着木床上瘦小的身影,眼底浮现出浓浓的畏惧。
即便十四难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静静躺着,可当初交手留下的阴影余威,依旧让她背脊阵阵发凉。
陈阳清楚她的顾虑。
当初在红尘寺外,十四难出手压制龙灵的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瘦弱单薄的小和尚,动手时杀伐凶悍,佛门大手印威势滔天,龙灵在他手中吃了大亏,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份忌惮深深扎根在龙灵心底,哪怕此刻对方昏迷不醒,她光是看到这张脸,都会本能心生戒备。
陈阳没有接话,径直看向贞守。
龙灵的想法无关紧要,灵童能不能苏醒,从来不是个人情绪能决定的。
贞守迎上陈阳的目光,沉默许久,神色凝重道:
“这个我也没法确定,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醒过来,因为逃离这座地窟的唯一希望,大概率就落在他身上。”
陈阳挑了挑眉,顺势追问:
“逃离地窟的希望?灵童真的掌握着出去的办法?”
贞守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灵童在红尘寺待了数百年,对这座地窟的了解,远超我们所有被困的妖修。”
“而且我之前说过,他应当是从外界一路挖掘,硬生生闯进地窟的。”
“能精准挖通外部通道,足以证明他摸清了地窟的整体构造,禁制分布,清楚每一条隐秘通路的走向。”
“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知道怎么出去。”
陈阳凝神思索片刻,不得不认可贞守的判断。
十四难是苏无烬的转世灵童,在红尘寺地位尊崇,仅次于苏无烬本人。
这座地窟是红尘寺的终极禁地,对普通僧众是绝对禁区,但对灵童而言,必然没有那么多限制。
若是地窟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逃生通路,十四难绝对是最有可能知晓的人。
贞守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我一直想探查他的身体状况,可惜始终无从下手。”
话音落下,他直接抬手行动。
宽厚粗壮的手掌张开,一缕温和纯粹的血气从掌心溢出,化作细碎无形的波纹,轻柔地朝着十四难的身体探去。
陈阳见状心头微紧。
好在这缕血气毫无攻击性,只是单纯探查伤势与神魂状态。
可就在血气即将触碰到十四难身躯的刹那,一层淡淡的荧光从他体表浮现。
这层荧光看着柔和温润,内里却裹挟着佛门独有的森严壁垒。
贞守探出的血气波纹撞上灵光,统统被无声弹回,连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
“果然还是不行。”贞守收回手掌,脸上满是失望与无奈。
“每次都是这层荧光阻隔在外,神识穿透不进去,血气也无法侵入分毫。”
“这小和尚明明陷入深度昏迷,身上的护体禁制,却格外稳固强悍。”
“我试过无数次,一次都没能突破。”
陈阳静静看着那层荧光悄然敛去,重新融入十四难的体内,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有这层屏障守护,否则昏迷不醒的十四难毫无自保能力,早已被旁人肆意探查甚至伤害。
压下心底的感慨,陈阳重新将目光投向木床上的灵童。
十四难依旧静静躺着,对外界的一切动静毫无感知。
看着那张苍白稚嫩的脸庞,过往的一幕幕在陈阳心底翻涌。
初次在一叶岛相遇,十四难跟在苏无烬身旁,懵懂稚嫩,偶尔还会调皮打趣旁人。
后来被困红尘寺,两人时常一同研读红尘大藏经,十四难总爱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问得他无言以对。
那段被困囚笼的日子压抑沉闷,回想起来,却唯独和小师傅相处的时光,透着几分难得的安宁。
他当初离开红尘寺时,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会在这座地底囚牢再度重逢。
只是境遇天差地别。
一人伫立床边,一人昏睡榻上。
陈阳盯着十四难紧闭的双眼,不断梳理心中的疑惑。
灵童到底受了何等重创?
是单纯的肉身伤势,还是神魂本源遭受了毁灭性损伤?
僧衣上的血色污渍看着是外伤所致,可十四难微弱紊乱的呼吸,根本不像是皮肉伤势能造成的状态。
能让一尊底蕴深厚的转世灵童,昏迷数月不醒,绝对不止表面看到的外伤那么简单。
可那层严密的护体灵光,将他的身躯,神魂护得密不透风,神识探查无果,气息完全隔绝,根本无从窥探内里伤势。
短暂思索过后,陈阳当即下定决心。
他俯身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十四难的手腕。
“小友,别白费力气!”贞守开口劝阻。
可陈阳的动作极快,指尖已经稳稳搭了上去。
贞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把后续的劝阻咽了回去,无奈摇头道:
“连我都破不开这层护体灵光,足以见得禁制品级极高,你即便天赋出众,神识也大概率无法穿透,根本探查不到任何情况。”
陈阳没有应声,心神高度集中,将神识凝练为一缕细线,朝着十四难的体内探入。
结果和贞守所说的一模一样。
神识刚触碰到肌肤表层,莹白灵光骤然亮起,稳稳将探查之力隔绝在外。
陈阳不肯放弃,立刻催动自身的感官世界。
扩散所有感知,将神识化作无形的气态屏障,从四面八方全方位包裹十四难,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感官世界全力运转之下,他终于看清了全貌。
这层灵光覆盖了十四难的每一寸躯体,由内而外,从头到尾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疏漏。
如同一件天生成型的无缝宝衣,将他隔绝起来。
陈阳收回神识,眉头蹙起。
连感官世界都无法突破屏障,这已经不是神识强弱的问题了。
这层灵光的品级与原理,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畴。
要么是苏无烬亲手布设的顶级禁制,要么是灵童昏迷之后,自身本能触发的无上护体神通。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现在的他能够强行破解。
强行探查行不通,陈阳立刻转换思路。
他不再试图突破灵光屏障,转而仔细观察十四难的外在状态。
呼吸的节奏,灵光的流转规律,伤口的位置形态,血污的分布痕迹,还有护体灵光的色泽强弱,运转频率。
他将所有细节,一一记在心底,试图拼凑出伤势的真相。
紧接着,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检索自己掌握的丹道知识。
疗伤丹,养神丹,固本丹,破禁丹,清毒丹……
所有对症丹药的药性,功效,适配症状逐一比对,又逐一排除。
回春类丹药只能修复肉身外伤,可十四难的核心问题明显不在皮肉。
养神类丹药能稳固神魂,可这层灵光本身就是神魂防护屏障,贸然入药,只会相互冲突,反而加重伤势。
陈阳埋头沉思,百般无解之际,一道尖锐的惊呼声突然响起:
“啊!”
是龙灵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猛然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赫然发现贞守,奎光两尊妖王,也正紧紧盯着木床,眼底写满了震惊。
“怎么了?”陈阳沉声问道。
龙灵伸手指着十四难的头顶,声音都在发颤:
“楚宴,不对劲!你快看,灵童的头上……长叶子了!”
长叶子了?
陈阳心头巨震,立刻转头紧盯十四难的头顶。
方才全心沉思,他完全没有留意异变。
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惊在原地。
十四难头顶原本细软的黑发,不知何时彻底变了模样。
乌黑发丝尽数褪色,先是转为浅淡的青色,继而快速加深,化作鲜嫩欲滴的翠绿色,如同初春新生的嫩草新芽。
更诡异的是,这些变绿的发丝正在轻轻摇曳。
没有风吹,却自行起伏晃动,宛若风中舒展的草叶,藤蔓新生的嫩芽,灵动又诡异。
这根本不是修士发丝该有的状态。
奎光瞪大双眼,素来冷硬沉稳的脸上,也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贞守,一脸惊愕:
“贞守大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灵童的头发怎么变绿了?这到底是发丝,还是草木藤蔓?”
贞守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目光紧锁那片摇曳的青绿发丝,同样不解:
“我从未见过此种异象,难不成是他修炼的某种特殊功法,催生的异变?”
他的语气带着猜测,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龙灵站在一旁,凝神望着那片绿色,小声呢喃:
“太奇怪了……这真的是头发吗?灵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阳没有参与几人的议论。
他同样震惊眼前的异象,但心底翻涌更多的是莫名的悸动。
就在龙灵惊呼的瞬间,他的血肉深处,有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骤然被唤醒。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颤动,如同沉睡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转瞬之间,这股颤动加剧,变得猛烈而汹涌。
一股蓬勃温润的生机力量,从血肉,经脉,丹田深处缓缓苏醒,不断舒展扩张,往外奔涌。
这股力量既不是寻常灵气,也不是肉身血气。
流经经脉之时,温热柔和,带着浓郁的生生不息之意。
“这是……乙木精气!”
陈阳辨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本源。
他体内的乙木精气来源极多。
丹田内的天香摩罗本就属草木灵根,常年以草木淬血,积攒了海量乙木精华。
他常年炼制草木灵药,吸纳的药气之中,也蕴含充沛乙木之力。
最根本的,是他修行的根基功法《乙木长生功》,早已让乙木精气融入他的每一寸血肉骨髓。
此刻,沉寂分散的乙木精气,尽数被牵引,从身体各处疯狂涌出,顺着经脉,朝着他搭在十四难手腕上的手掌汇聚而去。
精纯的乙木精气近乎化作实质,在幽暗的洞窟中透出淡淡的青绿色微光,如同一条发光的溪流,顺着手臂不断涌入十四难体内。
龙灵彻底看呆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楚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陈阳咬紧牙关,心头飞速推演前因后果。
他瞬间想通了关键。
十四难头顶异变生出的草木之力,和他体内的乙木精气同根同源,产生了极强的共鸣。
正是这股共鸣,强行唤醒了他体内所有的乙木本源。
可还没等他深究缘由,一个致命的问题骤然出现。
他的手,甩不开了。
陈阳用力抬了抬手臂,手腕却纹丝不动。
他的手掌与十四难的手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粘连在一起。
他越是用力挣脱,体内的乙木精气流速就越快。
掌心成了唯一的宣泄通道,而十四难体内的诡异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疯狂地吞噬着他源源不断输出的乙木精气。
陈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