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换作从前,她大概会沉默,会伸手去抚平那些皱褶。
但今夜不同。
她吸进一口气,让表情沉静下来。
“行。”
“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告诉你。”
“我不去你公司,不是怕和你一起担风险,不是舍不得糖人那点旧交情,更不是想去加行。”
“是因为我想给你留条退路。”
“你做梦都想挤进电影圈,已经快走火入魔了。”
“我怕你到最后找不着人合作,脑子一热,自己硬闯进去。”
“电影不是拍电视剧,投进去的钱是收不回来的,一旦输了,就是血本无归。”
“你只看见徐征现在风光,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他那部片子要是砸了,欠的那些债该怎么还?”
“你说你有野心,想往上走,我从来没有拦过你。”
“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一门心思往电影圈钻,真的只是为了事业吗?”
他的脸沉在阴影里,没有动静。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我对天发誓,从来没有看轻过你。”
“我不傻,谈恋爱那会儿就感觉到了。”
“可你求婚的时候,我还是点了头。”
“因为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在一起,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照样能过得很好。”
“孩子的事我也想好了。”
“可以去领养一个。”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暗,落地灯在墙角投下一圈昏黄。
刘师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一句一句飘过来。
她说,如果觉得领养孩子会让他难堪,她可以对外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不要。
她说,两边老人的工作,她都已经开始做了,以后也会继续做。
所以,他真的不必……
吴奇陇猛地抬手,截断了那些还没完全落下的话音。
“够了。”
那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板上。
他知道她早就清楚——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始终分睡两间卧室,这么些年,纸怎么可能包得住火。
他只是没料到,她知道得那么早,早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这个发现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耳根发热。
他们从未触碰过这个话题,像绕过房间里一块凸起的地砖,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但今晚,这块地砖被掀开了。
她不仅提起,还铺陈开那么多后续:他那些关于事业的雄心,她如何看待;孩子的问题,长辈的疑虑,她又如何打算。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他最想掩藏的地方。
这滋味比任何实质的伤害都更难吞咽。
然而,吴奇陇心里翻涌的并不是羞愧。
那是一种被当众剥开衣服般的暴怒。
她那些看似周全的考量,落在他眼里,全成了精心策划的讽刺。
早就知情却缄默不言,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幕吗?为了看他如何在自己残缺的事实面前挣扎?
他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窜出喉咙。
“你可真是……替我考虑得周到。”
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
不等她回应,他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如果你真为我着想,该怎么做?你应该站在我这边,毫无保留地支持我往电影圈里闯!一个男人,下边已经不行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上边的头脸,就必须挣到极致!我要的是别人提起我名字时,眼里有佩服,有仰望,有求之不得!可你呢?”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温度。”我的公司你不肯来,带你出去见人,椅子还没坐热你就想走。
你让我在那些人面前,脸往哪儿搁?现在倒说,这是给我留后路……刘师师,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会演戏?”
刘师师站在原地,觉得脚下的地板似乎在晃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渗进屋里。
她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为最坏情况所做的悄悄准备,那些想着“万一他跌倒了,至少这个家还能有碗热饭”
的念头,此刻在他口中,全变成了别有用心的虚伪。
她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弧度,却只感到一片麻木的凉意从心底漫上来。
原来,把最难以启齿的伤口摊开,换来的不是相濡以沫的贴近,而是更深更冷的刃。
她一直捂着、护着的东西,在他眼里,大概早已成了不堪的证明。
那种彻骨的疲惫忽然淹没了她,比争吵更令人无力。
她从未说过那个字。
从最初就知道,却还是走向了他。
这难道不够吗?
可换来的却是这样。
“所以在你看来,所谓支持,就是让我对那些人展露笑容?”
她的声音很轻。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仓促,声调陡然拔高:“那是工作!”
那丝仓促成了最后一击。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冰凉地坠入衣领。”吴奇陇,”
她问,“你看我像分不清工作与取悦的人吗?”
“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打电话吗?”
“你非要曲解,我也没办法!”
他别开脸。
“你闭嘴。”
她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震颤。
相识至今,甚至婚后这些年,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泪水蜿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让他一时噤了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娇气?就算再不喜欢热闹,总归在这个圈子里,忍一忍总会过去?何必一次次暗示你离开,甚至找人解围?”
她摇了摇头。
“我从未觉得自己多高贵,那种场合的不自在,我能忍。
还有,我不是害怕人群,只是喜欢安静。
以后别再对别人说我有什么毛病。”
她停顿了一下,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
“今晚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是因为席间那两个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