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为什么开口劝他?
不正是惜才,怕一颗新星过早坠落吗?
说实在的,我们也喜欢他的作品。
正因为喜欢,才更不愿看他走偏。
错了便该认,这道理很难懂吗?
让他成为更好的人,难道不好?
其实眼下这些议论,对许明而言尚算温和。
大多数人仍停留在疑惑的阶段。
即便有人已认定他说了谎,却还在替他寻找理由:年纪轻轻就站上这样的高度,心里不平衡,一时糊涂也能理解。
粗略看去,约莫八成观众仍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只有剩下两成里,一半是拿钱办事的推手,另一半则是被话语牵着走、渐渐失去主见的看客。
那批拿钱办事的,自然出自陈银飞的手笔。
上一回他没能得手,这一回他卷土重来。
章老是什么人?
三代人记忆里艺德兼备的楷模,一言一行都带着重量。
再加上有人暗中推波助澜——陈银飞不信许明这次还能轻易脱身。
他甚至侧目瞥了黄小明一眼。
昨日许明的举止,已然将那份孤高展露无遗。
那条微博,正如他所料,是上头有人要压一压这年轻人的气焰。
可傲气是刻进骨血里的,哪那么容易收敛?
陈银飞的目光第三次扫过观众席角落。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出无声的节拍。
鹿鼎记续作的市场反响比预期更热烈,这让他连维持表面谦和的意愿都消散了。
既然对方先出手试探,他便没理由收敛锋芒。
他想起那个被中途截走的剧本,以及刘艺菲最终签下的合约。
这些事像细小的刺,扎在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上。
此刻对方借题发挥的意图太明显,他反而觉得有趣。
那就来吧。
他倒想看看,在这众目睽睽的舞台上,对方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视线重新投向灯光汇聚之处。
章老先生仍立在话筒前,鬓角银丝被照得一丝不苟。
这不是私下场合,没有转圜余地,每一句话都会被镜头放大、被无数双眼睛咀嚼。
陈银飞靠向椅背,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年轻人,你可别露怯。
把你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拿出来。
最好再激烈些。
他等着看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如何收场。
黄小明察觉到了斜后方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像温热的探灯,缓慢扫过他的后颈。
他想起前夜酒局散场后,自己独自留在包厢里的那半小时。
桌上杯盘狼藉,证据确凿。
此刻他连回视的底气都攒不足,只能将注意力死死钉在舞台方向。
他承认陈银飞这一手漂亮。
看似语重心长的规劝,实则每句都在划定边界——你越辩解,越坐实狂妄;你若不辩,便是默认失礼。
场内有德高望重的前辈定调,场外自然会有铺天盖地的解读跟进。
**对围观者而言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种说法更符合大众期待的剧情。
指鹿为马从来不是谎言,而是话语权的演练。
他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后悔来得迟却汹涌。
当初若多些耐心,此刻坐在台下从容布局的人,或许就该换一换了。
台上,许明依然站着。
休闲外套的布料在强光下显出柔软的褶皱。
他没有打断章老先生的发言,甚至微微颔首,像在认真听取长辈训导。
辩解毫无意义。
对方早已铺好了所有台阶:颁奖典礼的庄严性不容置疑,任何“**”
猜测都是对主办方的侮辱。
那么他随性的着装只能被归结为个人修养问题。
一层套一层的逻辑闭环,最后都会回到那句轻飘飘的“为你好”
。
台下隐约传来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许明抬起眼,目光掠过观众席,在某处短暂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湖面掠过的一丝风痕。
“章老师说得对。”
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稳得不带波澜,“我确实该注意场合。”
章老先生怔了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间。
许明却已转向观众席,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所以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站在这里,我会记得先问清楚——究竟该穿礼服迎接掌声,还是该穿盔甲防备冷箭。”
场内静了一瞬。
随即有零碎的笑声从某个角落炸开,很快又被人压了下去。
章老先生的脸在灯光下渐渐涨红。
陈银飞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台下的人们屏息凝神。
许明垂着眼睑,指尖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织物纹理。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会成为对方继续表演的燃料。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礼堂特有的气味——灰尘混合着木质座椅经年累月散发的微酸气息。
章老师清了清喉咙,那声音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转动。
他调整了面前话筒的角度,金属支架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有些话,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