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称呼他的名字。
陈银飞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讥讽突然变得无比滑稽。
若此刻再说出口,倒像是自己紧抓着不肯放手。
可若沉默……他几乎能想象周围那些隐晦的目光会怎样流转。
他是陈银飞,这个名字从来不该与“可笑”
二字沾边。
余光里,杨采玉正悄悄望向身侧那个身影。
她肩颈的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等待某种宣判。
许明只是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冰块,侧脸在宴会厅昏黄的壁灯下看不出情绪。
“去年圣诞夜我就提醒过你。”
许明忽然抬起视线,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要对身边人好些。
你看,现在不仅留不住,连告别的话都得由对方先说。”
他摇了摇头,转向杨采玉时语气里掺进些许责备,“陈先生为你费了不少心思,刚才那个奖杯,难道没有他的一份力?这样转身就走,未免太不近人情。”
杨采玉立刻垂下睫毛,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可以继续扮演该扮演的角色。”
陈银飞听见自己指节捏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宴会厅角落的老式座钟正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他见过太多逢场作戏,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戏演得如此……坦荡。
那种明目张胆的配合,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胸口发闷。
许明已经站起身,西装下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反而像看完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陈银飞盯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冬夜——壁炉里的火苗将熄未熄,空气里满是柴烟与旧书册混杂的气味。
那时他以为有些东西就像嵌进木纹的灰烬,再也拂不掉了。
侍应生端着银质托盘经过,香槟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空洞的鸣响。
许明嘴角扯出个弧度,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从陈银飞身侧走过时,扔下一句话:“陈总真是好算计,只可惜,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话音未落,人已朝外走去。
杨采玉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陈银飞立在原地,扭过头,目光钉在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伸手,在身旁女人的后腰下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女人立刻发出一串混合着嗔怪与笑意的声音,肩膀还轻轻撞了男人一下。
许明仿佛有所感应,在此刻回过头,脸上那副懒散又带着点坏的笑容,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清晰。
陈银飞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猛地顶了上来,他再也按捺不住,右掌狠狠掼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后,剧痛才从指骨蔓延开,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那阵尖锐的痛楚稍微缓和,他看也没再看会场方向,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出口。
……
颁奖典礼的现场,许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目的既已达到,台上究竟是谁捧起奖杯,谁又黯然失色,对他而言已无关紧要。
他的视线偶尔掠过左边——那位气质清冷与神态间偶尔流露懵懂并存的女士,确实令人赏心悦目。
目光转向右边,与那位章姓的资深女演员目光相接时,彼此眼中流转的意味,总能瞬间将话题引向某些心照不宣的领域,这位年长者的洒脱与大胆,倒也颇有趣味。
冗长的仪式终于落幕,许明起身离席,径直返回下榻的酒店。
黄小明的选择与陈银飞如出一辙,没有片刻停留,直接离开了这座城市。
短短一夜,两个男人,一个关乎婚姻,一个涉及恋情,竟都遭遇了相似的挫败,而施加这挫败的,偏偏是同一个人。
许明甚至觉得,他们真该找个地方坐下,斟满酒杯,互诉苦水,或许还能结下一段同病相怜的友谊。
章影后原本的打算并非如此。
在最佳女主角奖项揭晓前,她还计划着在酒店多停留一晚,次日再返程。
然而,就在那个奖项即将公布的关键时刻,丈夫老汪发来信息,告知原定的外出行程临时取消,接下来几天他都会待在家里。”明天中午,备好家宴,静候夫人归来。”
信息里这样写着。
这寥寥数语让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回去,必须今晚就回去。
老汪一定在等着她。
航班穿透夜色,平稳降落。
她踏进家门时,客厅的灯果然还亮着。
老汪确实没睡,听到动静便从沙发上起身,脸上带着急切,迎上来第一句便是询问她与许明交谈的具体情形。
她自然略去了那些过于私密和跳跃的对话细节,只确认了对方已应允前来做客这一关键结果。
听到这个答复,老汪几乎要雀跃起来,兴奋地在原地踱了两步,随后……便转身钻进了他的音乐工作间,只留下一句:“太好了!我得去琢磨一段新旋律!”
她怔在客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却驱不散心头那点不甘。
迟疑片刻,她还是跟了过去,倚在门边,用言语和眼神传递着更明确的暗示。
直到最后,她几乎挑明了意图,得到的回应却依然是带着沉浸于创作中的亢奋,却又心不在焉的安抚:“亲爱的,今晚灵感正浓,我只想和这些音符待一会儿。
你先去休息,好吗?”
卧室里,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下的织物柔软,却抚不平心绪的起伏。
期待落空后的气恼像细小的藤蔓缠绕上来,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本以为归来之后,借着那份喜悦,总能……
门被叩响时,电话那头的询问声也恰好传来。
他握着手机起身,拉开门。
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