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深处,一座大殿正门之上,悬着一方巨匾。
宫墙朱红为底,四边镶着鎏金铜框,匾心阳刻三个楷书大字,正是“贞观殿”。
那三个字取颜体筋骨,笔画饱满方正,内里填足金粉,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层近乎刺目的金光。
晚风吹过时,殿前帷幔轻轻晃动,匾额却纹丝不动。
唯有“贞观”二字被夕阳照出寸许阴影,一明一暗之间,竟像那三个金字并非刻在红底之上,而是浮在空中,悬在所有入殿之人的头顶。
贞观殿外夕阳尚在,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铜鹤熏炉中炉烟袅袅升起,沉水香气绕过鎏金烛台,又在十二扇云母屏风前缓缓散开。
屏风上绘着山河社稷图,山川脉络在灯火中明灭不定,像一片握在掌中的天下,又像一片随时会从掌中流走的虚影。
李存勖坐在正中那方髹金雕龙的御榻之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俊美近妖的面孔,只露出一只幽深冷眼。
李存勖
他搬进这贞观殿,已经做足了许久的心理准备。
这殿本身并无什么特殊,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贞观”二字。
太宗皇帝,贞观之治。
那是他自幼便仰慕的盛世气象,也是他心中最渴望靠近的旧唐荣光。
可如今坐在此殿之中,坐在这雕龙御榻之上,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安稳。
他确实离“贞观”二字更近了一步,可也只是离这两个字更近了而已。
身份上,他没有真正迈过去。
他不是皇帝,不是大唐皇帝,甚至还不是晋王,只是一个晋王世子。
“晋王世子!”
这四个他曾经无比荣幸的字,此时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他心口,压得他呼吸都隐隐不畅。
殿外响起细碎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也很急,像有人刻意压低了步子,却又不想真的让人忽略自己的到来。
来者未等通传,便径直入殿。
脚步声由远及近,绕过屏风,最后停在御榻旁。
李存勖没有睁眼。
来者也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
镜心魔那张粉面铺就般煞白的脸上,眼珠子轻轻一转,嘴角一点艳红随笑意微微晕开。
镜心魔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刻意。
“不知陛下为何事所扰?”
李存勖仍未睁眼,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比作剑指。
剑指在半空轻轻一转,像戏台上起势的名伶,又似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他声音拖长,字句之间带着惯有的念白腔调。
“镜心~魔~”
李存勖剑指轻舞,语气中听不出怒意,却自有一股压迫。
“我尚未登基称~帝,莫要~僭越~”
镜心魔嘴角扬得更深。
他从善如流,称呼悄然一变。
“原来殿下,是为郭公之言而愁。”
李存勖剑指微微一顿。
随后,那只手缓缓落下,又在御榻扶手上连顿三次。
“安时之言~虽是难听,却是切明要害~”
他说到这里,终于睁开眼,幽深冷眼中有光影沉浮。
“人言阔~畏,天下人之言,更阔~畏也~,足以颠覆水上~之舟~”
李存勖低声唱叹,尾音里透出一丝难以遮掩的烦躁。
“我那登基之事~难、难、难呐~~”
他早便有了登基称帝之意。
灭梁之后,入主洛阳之后,坐在这旧唐宫城之中之后,那份心思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不是没找过郭崇韬商议。
郭崇韬并未否定他的想法,也并未劝他莫要称帝。
那位字安时的谋臣,只是将两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晋王世子登基称帝,晋王权力成空,晋王旧部何安?
他们一家虽为大唐宗室,以中兴唐祚之名登基,原可称一声正统,可若子越父而登基,又有悖正统。
天下尚未一统,名不正,言不顺,又何以安天下?
便是这两个问题,将李存勖原本几乎要立刻登基的决心,硬生生按了回来。
镜心魔小碎步绕到御榻另一侧,袖口宽大,身形轻飘,像戏台上走出来的傀儡伶人。
他低下身,一边给李存勖捶腿,一边轻声道:“晋王心思难测,若等晋王心思通透,让位于殿下,的确很难。”
李存勖眼神微动,却没有打断。
镜心魔细长眼尾向上一挑,继续道:“可若是让人代替晋王发言,让权位名义归于殿下,却是不难。”
李存勖猛然睁眼,直勾勾地看向镜心魔。
那一瞬间,殿内灯火似乎都冷了几分。
“此言,何意?”
镜心魔却没有被这眼神摄住。
他只是咧嘴一笑,嘴角那点艳红愈发刺眼。
“殿下可别忘了,晋王闭关十数年之间,为何李嗣源代领太原事务,却在政务诸事上毫无插手之机?”
李存勖缓缓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镜心魔。
“盖寓与李袭吉?”
(时间来不及,不付介绍了,有无课代表啊)
这两个名字出口后,殿内炉烟仿佛都停了一瞬。
李克用闭关期间,名义上让李嗣源暂领太原事务,让李存勖暂领对梁防务与军事。
可实际上,太原军政权力始终经由盖寓、李袭吉二人牢牢掌控。
尤其盖寓,自李克用镇抚太原以来,便是其最信重的谋臣。
李克用性情严厉急躁,遇急事不容许稍有拖延,旁人稍有违逆,便动辄军法从事。
唯有盖寓能领会其意,善于疏导,婉言相劝,既不触怒李克用,又能让事情转圜。
李袭吉则博学通晓国事,效力幕府数十年,掌书记、副使之职皆曾担任,太原许多文书政务,皆离不开他。
李嗣源当初名义上代领太原事务十数年,最后却只能带着通文馆一部分人狼狈出逃,不是他不想在晋国内部朝堂发展势力。
而是他做不到。
太原真正的权力枢纽,始终握在盖寓与李袭吉这两位晋王亲信手里。
镜心魔双手仍随着李存勖的腿移动,轻轻捶着,语气越发柔缓。
“晋王出关之后,并未过多过问太原事务,依旧是此二人把持。”
他抬起眼,看向李存勖,声音带着几分诱导。
“晋王对此二人信任之深,晋国诸镇早已习以为常。”
“若得此二人共同谏言,晋王之言……”
镜心魔故意拖长了尾音,笑意里藏着一把轻薄却锋芒毕露的利刃。
“还重要吗?”
李存勖沉默了下去。
殿内灯火明亮,云母屏风上的山河社稷图在烟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正在等待主人落子的棋盘。
盖寓与李袭吉若入洛阳,若能当众表态支持他登基,便等于给太原旧部一个信号。
晋王旧臣都认了。
晋王本人即便不曾亲口让位,也不再那么重要。
片刻之后,李存勖沉声道:“镜心魔,速传夏鲁奇前来。”
镜心魔起身,躬身行礼。
他刚要转身出殿,脚步却又停下,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回过身来。
“殿下,盖寓与李袭吉皆为晋王心腹,用您麾下的精锐去“请”,是否有些不太合适?”
李存勖闻言,眉梢微动。
“那依你的意思呢?”
镜心魔嘴角那点艳红舒展开来,笑得更像一张画坏了的戏面。
“殿下何不让墨影斥候去“请”?”
他故意将“请”字说得很轻,轻到似一片刀刃贴着耳边掠过。
“墨影斥候归根结底是玄冥教的人,一旦情况有变,殿下可及时撇清关系。”
镜心魔稍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而且殿下不是要疏远墨影斥候吗?”
他笑意更深,话音里透出几分阴柔的得意。
“就如当初朱温疏远蒋玄晖一般,这不就是十分合适的机会吗?”
李存勖略作思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墨影斥候本就是他借来用的刀。
刀锋利,可先用着。
刀沾血,便可弃之。
若此事顺利,盖寓、李袭吉入洛阳,太原旧部名义可用。
若不顺利,墨影斥候出身玄冥教,此事便有了可推脱的余地。
李存勖嘴角微微扬起。
“如此,便命墨影斥候去办此事吧!”
镜心魔抱拳躬身一礼,声音细而恭敬。
“是!”
殿外夕阳终于沉下。
贞观殿匾额上的金字渐渐没入夜色,殿内灯火却更亮了几分。
而就在这片灯火之中,李存勖离他心中的皇帝之位,似乎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并不干净。
·······
太原,晋阳城南门。
白日里的太原城宛若一头蹲伏的巨兽,到了夜里,这兽便彻底伏下身去,只剩一团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城墙失了赭黄颜色,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黑。
墙体与夜色融为一体,仰头望去,只觉那黑直直压下来,迫得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城楼上亮着几处灯火,疏疏落落,像悬在半空的孤星,反倒衬得整座城池愈发幽深。
飞檐翘角早被夜色吞没,唯有檐下风灯偶尔一晃,才照出半角狰狞的兽头脊饰。
城门已然紧闭。
两扇裹铁巨木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缝隙,只有那百来颗铜钉被城头火把映得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夜色深处,一片墨色身影勒马驻足于城门前。
城墙上的戍卒听见马蹄声与勒马声,纷纷探头向下看去。
可那些人衣甲、马匹、披风几乎都融入夜色之中,城上戍卒硬是擦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城下那片墨色身影看了个大概。
不过而今晋王世子灭梁,已入主洛阳。
此处又是南边城门,基本不太可能是敌人。
故而城上一班戍卒虽戒备,却没有立刻慌乱。
为首之人扶着城垛,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城下那片墨色身影中,为首那骑黑袍微动。
他抬手一甩。
只听“砰”的一声,一片精铁令牌破空而上,直接嵌入城垛之中。
城上戍卒被吓得往后一退,再定睛看去时,那令牌已在火把下泛出森冷光泽。
城下,为首之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墨影斥候奉世子之命办事,速开城门!”
城墙上的戍卒取下令牌一看,见果然是晋王世子李存勖的令牌,连忙应声。
“大人稍待!”
随即,便有人拿着令牌快步前去禀明值守南城门的校尉。
那校尉名为药彦稠,代北沙陀人,骑将出身,骁勇善战,却一直未曾遇着真正能让自己发迹的机会。
他接过令牌时,营房中火光晃了晃。
令牌上的世子印记,在他眼中一明一暗。
药彦稠没有立刻开口。
他深知世子李存勖灭梁入主洛阳,声势正盛。
也知道晋王李克用对世子之举迟迟没有明确表态。
这沉默,本身就意味着父子之间已经生出裂隙。
而此时此刻,墨影斥候深夜从南门入晋阳城,意欲何为?
药彦稠低头看着掌中令牌,手指一点点收紧。
恐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前来禀报的戍卒见他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催促。
“校尉大人,开不开城门,您倒是给句话啊!”
那戍卒压低声音,仍掩不住不安。
“外边的那些墨影斥候据说一个个都是心狠手辣,叫是叫斥候,实际上都是杀手,可不好惹啊!”
药彦稠缓缓抬头,在心中迅速盘算。
若不开门,他是忠于老晋王,可世子如今如日中天,谁知道太原以后会是谁说了算?
若开门,他便等于在这场父子之争中,先向李存勖一方递了态度。
风险很大!
可乱世之中,哪有毫无风险的前程?
他只是一个守城校尉,若不在这等时候伸手抓一把,难道还要等贵人从天上掉下来,点名让他药彦稠飞黄腾达?
药彦稠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走!”
他将令牌死死攥在手中,沉声道:“本校尉亲自去开城门!”
片刻之后,南城门缓缓开启。
裹铁巨木发出沉重声响,像那头伏在夜里的巨兽,终于张开了一线口。
城外墨影斥候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一身黑袍,面具遮面,气息沉冷,正是如今明面上为李存勖做事的墨影斥候统领,玄冥教阴帅马面。
玄冥教阴帅——马面
药彦稠亲自上前,将令牌双手奉还。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借着递令牌的动作,压低声音说道:“末将药彦稠,大人若在城中需要帮助,末将可为大人助力!”
这句话说得恭敬,却不是寻常寒暄。
马面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接过令牌时,多看了药彦稠一眼。
一个小小守城校尉,能在这种时候亲自开门,又敢报上姓名、主动递话,倒也不算蠢人。
不过眼下并非多说之时。
马面没有给承诺,只是朝药彦稠点了点头,随即率领墨影斥候入城而去。
药彦稠望着那片墨影消失在太原夜色之中,目光久久未收。
随后,他转身看向麾下士卒,沉声吩咐。
“接下来都给我仔细着,若是发现墨影斥候的动静或踪迹,第一时间禀报于本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