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士卒不知其意,却仍齐声领命。
“是!”
马面入城之后,很快便有城中墨影斥候前来接应。
他们早已摸清盖寓与李袭吉二人府邸所在,也摸清了二人府邸内外防备几何。
马面听完汇报,没有耽搁。
为防有变,他当即兵分两路,分别前去“请”这二位晋国重臣。
他亲自带人前往的,是盖寓府邸。
若说李袭吉是李克用信任的文臣,那么盖寓便是李克用最亲近的谋臣。
相比起李袭吉那位颇有名士风范的儒雅文士,盖府明显高调许多。
府邸占地极大,大门口排场十足,牌匾醒目,门墙高深,灯笼虽已熄了大半,仍能看出白日里的气派。
马面提前看过盖寓与李袭吉二人的大致情况,所以分兵极为得当。
眼下他这边人手偏多,要在不闹出太大动静的情况下拿下这座盖府,并不算难。
更何况,这等事情对于马面而言,并不陌生。
当年跟随韩澈办事时,抄家、灭门、潜入、控制、灭口、押送,他不知做过多少次。
真正的难处,不在于能不能拿下盖府。
而在于拿下之后,不能把事情做得像杀人劫府。
这一次要披着“奉世子之命,请盖大人赴洛阳密议”的外衣。
不能血流满地。
不能鸡飞狗跳。
至少在盖寓本人眼里,要留下些许回旋余地。
马面打开手中的盖府地图,借着月色扫了一眼,随即开始发号施令。
“内外护卫以打晕为主,即便击杀也不能见血。”
他声音沉闷,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一队人随我直入后院卧房带走盖寓,其余人暗中控制盖寓家眷,不得闹出动静。”
四周墨影斥候默然领命。
马面收起地图,抬手一挥。
“开始行动!”
下一刻,所有墨影斥候都动了起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四周,像一片真正的影子,贴着墙根、屋脊、檐角与暗巷,无声无息朝盖府围了过去。
盖府之中藏有不少通文馆暗哨。
可这些暗哨在修炼血煞功、功力至少中星位打底的墨影斥候面前,实在有些不够看。
一处暗哨刚察觉檐角有影子掠过,后颈便被重重一击,整个人软倒下去。
另一处护卫刚要拔刀,刀柄尚未离鞘,便被人按住手腕,随即一掌拍在胸口,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在廊下阴影中。
后门打开,内院控制,前院传信。
马面见府门内传来约定信号,便领着一队人直入盖府后院。
盖寓卧房四周也有通文馆高手守卫。
不过所谓高手,也并未高到哪里去,最高者不过大星位水准。
而马面带着的这一队墨影斥候,皆是大星位。
都用不着马面亲自出手,不过数个回合,那些守卫便被尽数拿下。
只是交手动静,终究还是惊醒了屋中之人。
马面推开房门时,盖寓已经从床榻上坐起。
那位李克用最信任的谋臣,方才显然正在温柔乡中歇息,此刻衣衫披得仓促,身侧肤白貌美的小妾脸色惨白,缩在被中不敢出声。
可盖寓毕竟不是寻常富贵老爷。
惊醒之后,他眼中虽有怒意,却并不慌乱。
他看着马面,声音沉下。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盖府!”
马面抬手亮出李存勖令牌。
“在下墨影斥候统领,奉世子之命,请盖大人赶赴洛阳商议要事。”
盖寓一眼便认出,那确为李存勖令牌。
他身为李克用最亲信之人,与这位晋王世子自然打过不少交道。
确认来人身份后,盖寓心中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
来者仍旧不善。
可若是李存勖的人,那至少不是外敌,不是刺客,不是梁国余孽,也不是不明来路的江湖杀手。
只是晋国内部事务的话,尚在他可以接受与把控的范围之内。
晋王父子之间再如何生隙,总还有名分、旧情与回旋。
盖寓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胡乱披上的衣衫,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即是世子之命,盖某不敢不从。”
他说得平稳,像是并不在意外头那些被控制的护卫。
“只是在下身系太原事务,需得向晋王请示一番,方能随统领前往洛阳,面见世子殿下。”
马面转身,自一旁屏风上取下挂着的裤子,递给盖寓。
他面具下响起沉闷声音。
“晋王已在洛阳等候盖大人,此番我等来请盖大人,也是晋王默许的。”
盖寓接过裤子,开始不慌不忙地穿上。
他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不动声色地舒展开来。
马面这句话,真假难辨。
他自是知道李克用去向的。
晋王此前南下,是往吴国清理门户,怎会不声不响便去了洛阳?
马面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继续闷声解释。
“晋王已解决李嗣源,返回晋国之后,便前往洛阳看望世子殿下。”
盖寓心中狐疑更重。
他不信马面的话,却也不觉得其中一句实话都没有。
晋王看望世子,或许为真。
可所谓默许墨影斥候来请他,猫腻不小。
盖寓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他脑中忽然浮出一个极不好的念头,晋王该不会已被世子软禁了吧?
若晋王真在洛阳,若父子之间已经撕破脸,若世子借晋王之名召他与李袭吉,那太原局势便已到了极为危险的地步。
盖寓心念疾转,却没有将疑问问出口,只是继续试探。
“既是晋王授意,盖某更是不能推脱。”
盖寓系好衣带,语气依旧平稳。
“不过太原事务不容有失,在下得去李袭吉李大人府上交接一番事务,方可随统领前行。”
马面看着盖寓穿好衣物,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已遣人去请李大人。”
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把盖寓最后一点拖延余地也堵住。
“待会儿上路之后,盖大人自可与李大人相商事务。”
马面稍稍一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太原事务处置,可交由墨影斥候传达,想来以二位大人的能力,是能够将太原事务交代清楚的。”
盖寓心中一沉。
滴水不漏。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早在世子李存勖攻破洛阳之际,他便意识到这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必有爆发之日。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当务之急,并不是他自己脱身。
而是要确认晋王到底有没有被世子软禁。
若晋王已被软禁,他与李袭吉即便掌控太原军政权力,也会投鼠忌器。
若晋王并未受制,即便他们暂落世子之手,也未必不能从容周旋。
心中思忖一定,盖寓整了整衣襟,起身大步迈出房门。
“那便有劳统领护送了。”
马面微微拱手,语气里像是松了一口气。
“多谢盖大人配合。”
盖寓出门之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门口。
几名通文馆之人已被控制,却并未见血。
后院其余房间与院落,也都安静得很。
至少从眼下看,墨影斥候并没有杀人。
这“请人”的方式虽然不太礼貌,但出手尚有分寸。
盖寓心中再次镇定了几分。
父子相争,最怕无底线。
只要事情还披着“请赴洛阳密议”的外衣,只要还没有杀人见血,便说明还有回旋余地。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扫过那些安静院落时,另有墨影斥候早已无声控制了盖府家眷。
那些门被从外面守住,那些人被低声勒令收拾行装,而那些看似没有动静的院落,只是不被允许发出动静。
李存勖要请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盖寓。
马面护送盖寓走出盖府大门时,门口已有一辆马车等候。
他亲自请盖寓上车,随后朝一名墨影斥候暗中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名墨影斥候会意,悄然退回巷中。
随即,马面领着马车朝南边城门而去。
前往南城门的一条街道上,另一队前去“请”李袭吉的墨影斥候,也驾驶着一辆马车前来汇合。
那辆车中坐的,便是李袭吉。
这位河东掌书记出身、效力幕府数十年的老臣,被请出的过程比盖寓更安静些,也更符合他平日低调儒雅的性子。
只是那马车帘幕紧闭,谁也看不清车中神情。
两辆马车汇合之后,统一由马面率领,朝南面城门赶去。
南城门口,药彦稠早已命人留意城中动静。
听到街道远处传来车轮声,他立刻亲自上前。
马面没有多说什么,只命其打开城门,也没有给药彦稠任何其他表示。
药彦稠看着那两辆马车,心中不免有些不甘。
他亲自开城门,主动报姓名,甚至明言可以助力。
可马面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事情办完出来了,也没有用他半分。
这算什么?
岂不是既背叛了老晋王,又没真正傍上世子殿下,纯粹吃力不讨好?
药彦稠心里一阵发闷,却仍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打开城门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墨影斥候随行而去,很快消失在南门外夜色之中。
药彦稠目送那片墨影远去,心中失落难免。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士卒小声嘀咕。
“怎么进去了那么多人,才出来这么点人?”
药彦稠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向城内方向,眼中异色浮现。
是啊!
方才墨影斥候入城时,人数可不少。
如今护送两辆马车离开的,却只是其中一部分。
剩下的人呢?
他或许,还有机会!
药彦稠没有回营休息。
他就站在城门口,借巡视之名,继续守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城内又传来车轮压过街面的声音。
这一次,动静比方才更大。
一群墨影斥候护送着十余辆马车缓缓而来,最后停在南城门口。
马车帘幕低垂,车厢四周皆有墨影斥候守着,偶尔有压低的啜泣声从车中传出,很快又被人喝止。
药彦稠心头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
那位世子殿下是真的要图穷匕见了。
一名墨影斥候离队而出,向药彦稠亮明令牌。
“药校尉可愿随我等一同护送盖大人与李大人的家眷前往洛阳?”
药彦稠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
机会来了。
但机会也要接得有名分。
他不能像个见利忘义的逃兵,丢了城门便走。
药彦稠皱眉道:“末将尚要守卫城门,这擅离职守可是大罪啊!”
那名墨影斥候显然早得了马面授意,回得很快。
“药校尉护送两位大人家眷有功,统领自会向世子殿下陈明情况,为药校尉请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身指向不远处正赶来的另一伙人马。
“至于擅离职守……”
墨影斥候声音平稳,像只是随手递来一个台阶。
“那不是换班的人来了吗?”
药彦稠看向那队换班人马,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落了地。
他当即抱拳一礼。
“末将愿护送两位大人家眷前往洛阳!”
随后,药彦稠与来人交接防务,换下值守之责,亲自带上部分亲信骑兵,随墨影斥候一同护送车队出城。
南城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离开的,不只是盖寓与李袭吉两位太原重臣。
还有他们的家眷。
车轮碾过城门阴影,十余辆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晋阳。
夜色之中,药彦稠策马随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巨兽般沉默的太原城。
他知道自己已经下注。
也知道从今夜开始,自己再不是那个只守着南城门等待机会的无名校尉。
机会这东西,从来不会自己落在怀里。
得伸手去抓。
哪怕抓到的是一条锋利的绳索,也得先攥住再说。
墨影斥候护着车队一路南去,夜色很快重新合拢。
太原城门缓缓关闭,沉重声响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而这一夜之后,太原旧臣之心,已被李存勖硬生生夺走了最关键的两根梁柱。
至于那两根梁柱的家眷,也一并被拖进了洛阳的灯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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