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殿正门之外,那方朱红巨匾依旧高悬。
只是今夜已非夕阳余晖,而是深夜寒月。
月光照在宫墙朱红之上,原本光洁浓艳的漆面失了白日里的明亮,反倒像鲜血氧化凝固之后的暗红色,沉静之中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抑。
匾额四边镶着鎏金铜框,“贞观殿”三个大字一笔一画皆填足金粉,不掺半点杂色。
月色落上去时,那金字不再刺目,却愈发显得沉甸甸,好似三块无法撼动的金印,压在所有经过此处之人的头顶。
贞观二字,本该堂皇。
可今夜真正议事之处,并不在贞观殿正殿,而在其旁一座偏殿。
正殿的灯火遥遥照来,只能照到偏殿台阶前的半截石砖,再往里,便是烛光、影子、屏风与压抑得近乎凝固的寂静。
盖寓与李袭吉昨日便已被墨影斥候暗中护送入洛阳。
紧随他们之后入洛阳的,还有各自家眷。
只是此事做得极隐秘,洛阳城中尚无人知晓,太原城中也还没来得及翻起风浪。
所有痕迹都被墨影斥候强行隐匿在夜色之下,只等今夜这座偏殿里落下一纸文书,便将“劫臣夺眷”的痕迹,改写成“奉命入洛议事”。
李存勖并未在二人抵达洛阳后立刻接见。
他不是不急,而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盖寓与李袭吉二人,都不是寻常文臣。
盖寓自代北旧时便追随李克用左右,是李克用最亲信之人。
李克用性情严厉急躁,遇事不容稍有拖延,稍违其意便动辄军法从事,可唯有盖寓能够摸清其心意,能在他震怒之时婉转疏导,也能在他犹疑之际补上最后一句劝言。
李袭吉追随得稍晚,却同样有知遇之恩。
他原本不过是被俘幕僚,却因博学通晓国事,被李克用一路提拔为掌书记、节度副使、右谏议大夫,文名传于天下。
于武人集团之中,李克用如此重用一名文士,本就极为罕见,也足以让李袭吉生出“国士遇我,国士报之”的心意。
这二人虽非沙场猛将,却都是从尸山血海旁走过来的人。
性命威胁,未必能让他们低头。
至于二人的家眷,或许会让他们痛苦,或许会让他们动摇,却未必能让他们真正背弃父王李克用。
盖寓家族与李存勖自己这一支也有千丝万缕的牵连,其中不乏李存勖名义上的长辈与晚辈。
李存勖未必真认这些长辈与晚辈,即便认了,也未必会因此于心不忍。
可在登基称帝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毫无顾忌地把刀落到这些人身上。
这其中的污点累积起来,并不比他直接越过李克用称帝来得小。
而李袭吉更不同,此人是真有名士之风。
对这样的人来说,名节有时比性命更重。
若真逼到以家人性命相挟的地步,李存勖甚至担心,李袭吉会当场自尽,以殉李克用知遇之恩。
正因始终想不到稳妥法子,李存勖才不得不请郭崇韬入宫。
可他请得太晚了!
晚到盖寓与李袭吉已经被押入洛阳,晚到二人的家眷也已经被卷入局中,晚到这件事几乎没有回头余地。
李存勖当初命墨影斥候入太原“请”人时,并未告知郭崇韬。
这并非是不信任郭崇韬。
至少,李存勖是如此对自己解释的。
郭崇韬太过刚正,也太明利害。
李存勖怕他不同意这种极端夺权的做法,怕他出言阻拦,怕他一旦失望,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辅佐自己。
所以他宁可先把最危险的一步做完,再将郭崇韬请来收尾。
可他没有想到,这恰恰才是最伤郭崇韬的地方。
郭崇韬得知此事时,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比怒斥更让李存勖难安。
郭崇韬没有第一时间问“人在哪”,也没有立刻质问李存勖为何如此行事。
他只是冷静地问了三件事:
第一,谁知道?
第二,盖寓与李袭吉二人家眷是否有伤亡?
第三,盖寓、李袭吉入洛之后,有没有见过外人?
那一刻,李存勖反而更不敢看郭崇韬的眼睛。
等郭崇韬确认此事只被李存勖、镜心魔、办事的墨影斥候,以及那名看出隐情、已经被裹挟至洛阳且准备委以重任的守门校尉知晓,又确认盖寓与李袭吉尚未见过外人,二人家眷也未见血后,他才终于开口。
不是破口大骂。
郭崇韬并非那等失态之人。
可他脸色极冷,冷到李存勖甚至宁愿他当场发怒,也不愿他以那样平静的声音开口。
“殿下既已能将人从太原拿到洛阳,何不连这道诏令也自己写了?”
郭崇韬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李存勖心口。
“如今想起臣来,是要臣替殿下劝人,还是替殿下认罪?”
李存勖当时无言以对。
郭崇韬又道:“殿下做的是夺权之事,却偏要留下盗贼之迹。”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重。
因为郭崇韬不是在骂他夺权。
郭崇韬从来不是清流文臣,也没有那种看见权谋便要避之不及的道德洁癖。
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李存勖的佐命谋主,他最大的愿景便是辅佐一位君王终结乱世,重开太平。
李存勖想称帝,想奉唐统,想越过父王李克用承天下之名,郭崇韬并不觉得这念头本身有什么不可说。
乱世之中,夺权不是请客吃饭。
真正极端的夺权,是刀兵相见,是宫城流血,是父子反目之后连同新老旧臣一并清洗。
李存勖这等程度的阴狠,甚至还算温和。
可温和并不等于高明。
郭崇韬愤怒的,是李存勖手段粗糙,是他不信他这个谋主,是他先把最难补的一步走了,再把自己唤来补锅。
他最后恨铁不成钢地说:“若臣今夜不来,明日洛阳城中传出去的,便不是晋王命世子监国,而是世子劫晋王旧臣,矫令乱政。”
李存勖当时只觉面上发烫。
可郭崇韬骂过之后,终究还是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若在事前,他必定阻拦。
但那不是阻止李存勖夺权,而是为了提出更稳妥的方案。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盖寓与李袭吉抵达洛阳,家眷也在洛阳。
此时再想停手,已经来不及了。
最危险的已经不是夺权本身,而是夺权失败之后,所有痕迹暴露出来。
一旦暴露,李存勖便不再是奉晋王命监国,而是趁父王在外,劫持父王旧臣,伪托王命。
那会给李克用、李嗣源、岐国、蜀国、楚国,乃至所有觊觎中原之地的藩镇诸侯,递上一柄锋利如刀的把柄。
到了那时,晋国中枢会先乱起来。
李存勖兵锋再强,在举世皆敌之下,终会步朱梁后尘,最后败下阵来。
所谓奉唐统称帝,也会彻底变成笑柄。
当然,郭崇韬接手,却并非毫无条件。
他当夜与李存勖约法三章。
第一,不得杀盖寓、李袭吉,也不得动其家眷。
因为一杀盖寓、李袭吉二人,就主动坐实胁迫。
一动二人家眷,二人就算表面配合,内心也绝不会臣服。
第二,所有文书必须经他重写。
他要把夺权痕迹洗成监国制度,把挟持痕迹洗成晋王旧臣共同议定。
第三,从此军国大事,不得再绕过他。
这算是一剂预防针,一剂经此一事不得不打的预防针。
······
李存勖坐在偏殿正中主位之上,余光落向左侧案席首位的郭崇韬,想起昨夜之事,心中仍旧愧疚难当。
他看得出来,郭崇韬这一次对他很失望。
而那失望,是他自找的。
郭崇韬此刻同样坐得端正。
他衣冠整齐,神情平静,目光却比平日更沉。
他原本一直把李存勖看作能成大事的少主。
李存勖有雄心,有胆量,有天分,也有气魄。
他能在军中立威,能于伐梁大业中披坚执锐,能在旧唐名义与晋国军力之间找到一条通往帝位的路。
可这件事让郭崇韬第一次清楚看见李存勖身上的危险。
有雄心,却急躁。
有胆量,却多疑。
敢做大事,却未必能承受大事之后果。
这还不至于让郭崇韬背离李存勖。
毕竟,棋局已开,晋王老迈,晋国需要李存勖承位,中原也需要一个能奉唐统而起的人。
可郭崇韬心里,终究还是被扎了一根刺。
这时,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盖寓与李袭吉被带入偏殿时,李存勖与郭崇韬几乎同时抬眼。
二人衣冠未乱,可脸色都极为难看。
他们身后有甲士立于门边,门外又有重重脚步声来回压过石阶。
这哪里是什么请客议事,分明是囚人问策。
盖寓年长,眉眼间怒意已是张扬而起。
李袭吉则面沉如水,眼中有一种士人特有的沉冷与刚毅。
二人路上便早有预料,可真见到此殿陈设,见到主位上的李存勖,见到坐在左侧首位的郭崇韬,心中仍难以平静。
他们都已看明白。
晋王李克用并未被世子软禁。
此番乃是李存勖趁李克用南下,而欲夺权。
而郭崇韬,至少此刻,是替李存勖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
盖寓先看李存勖一眼,又看向郭崇韬,冷声开口。
“世子殿下与郭公深夜相召,若为国事,何必用甲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肯低头的冷意。
“若为私谋,老夫不该坐在这里!”
李袭吉则更直,同样在看向李存勖之后,又看向郭崇韬,开口便以大义相压。
矛头看似直指郭崇韬,实则锋刃直逼李存勖。
“晋王尚在,世子未承王位。”
李袭吉一字一句,声音像刀刻在木简上。
“今日若是要我二人书一纸假命,世子殿下与郭公不必开口,李袭吉掌文多年,尚知王命不可伪,父命不可矫。”
李存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紧。
郭崇韬却已先起身。
他没有坐着反驳,也没有避开二人锋芒,而是迈步上前,恰好挡在盖寓、李袭吉与李存勖之间。
这个动作很轻,却极为重要。
从这一刻起,今夜这场言语交锋,便由他来接管。
郭崇韬先向二人行了一礼。
“二公说得都对。”
他抬起头,神情坦然。
“今夜之事,非礼,非旧制,也非堂皇正道。”
盖寓眼神骤冷。
“既知非礼,便该当此而止。”
李袭吉也接了一句。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郭崇韬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看着二人,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可若礼已经救不了晋国,二公是守一纸旧礼,还是守晋王半生王业?”
偏殿之中,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盖寓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最不能忍受别人借“大局”之名,去贬损李克用。
可他不是无能狂怒之人,他知道怒意也可以是刀。
盖寓冷笑一声,语气压得更重。
“呵呵!晋王何等人物?”
他抬手指向殿外,像指着那片由李克用浴血打下的山河。
“沙陀铁骑横行天下,晋国今日之基业,哪一寸不是晋王浴血取来?”
盖寓再看向郭崇韬,声音冷厉。
“郭崇韬,你今日在洛阳高谈大局,莫忘了你脚下这片地,是靠谁拼死得来的基业,方才有讨伐入主之机。”
郭崇韬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李克用的功业是真的,晋国基业是真的,沙陀铁骑浴血多年也是真的。
所以他顺着盖寓的话,反攻回去。
“正因晋王有此功业,才更不能让晋王之位形同虚设。”
盖寓眉头一皱,怒气终于不再掩饰。
“你放肆!”
郭崇韬没有退,反倒又上前一步。
“晋王闭关十余年,诸镇政务多出于世子、众义子与诸臣之手,这是其一。”
这一句落下,盖寓脸色微变。
郭崇韬继续。
“出关之后,不先定军国,不先谋伐梁,反行诡谲之事,使内外不知晋王所向,这是其二。”
盖寓嘴唇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插话。
郭崇韬声音更沉,第三句言辞落得最重。
“而今为一个李嗣源,放下太原,放下诸镇,孤身远赴吴国,消息全无,行踪不定,这是其三。”
三句话,一层比一层重。
偏殿中一时无声。
盖寓最清楚,郭崇韬说的并非毫无根据。
李克用闭关十余年,太原政务确由他们这些旧臣维持。
李克用出关之后,许多行事也确实隐晦难明。
至于南下吴国,盖寓不是没有劝过,只是李克用并未给他答案。
李克用沉默时,盖寓便知道其中必有难言之隐。
可难言之隐不能拿来向诸镇解释,更不能拿来稳住太原与洛阳。
盖寓沉着脸,仍为李克用辩护。
“晋王南下,自有晋王深意,李嗣源若成祸患,不除不行。”
郭崇韬再度上前一步。
“除李嗣源,可以遣将,可以布网,可以调通文馆,可以遣精锐暗行。”
他说得很快,却句句有理。
“可是晋王亲身南下,一走便使太原无主,晋国无主,诸镇观望,旧梁之人窃笑。”
郭崇韬盯着盖寓,声音终于锋利起来。
“盖公,你我都知道,晋王此举已经不是除一个李嗣源,而是拿晋国之本去赌一个人。”
这话太重,重到盖寓也一时难以反驳。
郭崇韬没有说李克用无能。
他只是说,李克用这一次失衡了。
而失衡,往往比无能更危险。
盖寓沉默片刻,声音微微发沉。
“便是如此,也该等晋王归来。”
他目光微微抬起,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李存勖,语气里明晃晃的摆着对世子的不满。
“世子若有孝心,就该守晋国,迎父王,而不是趁父王不在,挟旧臣,夺王权。”
李存勖面色微变,却仍强行忍住。
郭崇韬没有回头看他。
这时他若让李存勖开口,局势只会更坏。
郭崇韬也没有追着盖寓再杀,只是把话压回去。
“若等得起,今日何必请二公来洛阳?”
盖寓眼神一寒。
李袭吉见盖寓气势被郭崇韬压住,当即开口相助。
他比盖寓更明白,眼前这一局不能只论晋王行踪,必须回到文书与名分。
“郭公说大局,我不敢不听。”
李袭吉声音冷峻,面上没有半分退让。
“可大局再重,也不能以假作真,晋王没有亲命,便不能称晋王令。”
他盯着郭崇韬,几乎是一字一顿。
“今日我若落笔,来日史官只需四个字,便足以钉死我等——矫诏乱政。”
这一刀,砍在了最要害之处。
李袭吉掌文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落笔,罪名便在纸上。
日后任凭旁人如何解释,白纸黑字都逃不掉。
郭崇韬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更进一步强行硬压。
对付盖寓这种随晋王李克用起家的初始元老,可以以晋国大局压住其怒。
对付李袭吉身具名士之风的人,却必须给他一条能自我说服的路。
郭崇韬身形未退,话语中的锋芒却缓了一些。
“所以今日不是请李公写让位诏,也不是请李公写称帝诏。”
李袭吉眼神微动。
他知道郭崇韬这是以退为进,却不知郭崇韬要如何退,只能沉默静待下文,听听郭崇韬究竟要退到何处。
郭崇韬坦然开口:“文书只写三层。”
他竖起一指。
“第一,晋王病体未复,南行未归,军国重务不可壅滞。”
第二指随即抬起。
“第二,世子久从军旅,素习机宜,暂总诸镇军政。”
第三指抬起时,郭崇韬声音更稳。
“第三,待晋王北返之后,再行裁定。”
李袭吉闻言,冷笑一声。
“呵呵!好一个‘暂’字。”
他语带讥诮。
“暂付军政,和夺权有何分别?”
郭崇韬回答极快。
“分别就在你李袭吉笔下。”
这一句落下,李袭吉眼神终于变了。
郭崇韬不是把他当成被胁迫落笔之人,而是把他推到了文书控制者的位置上。
郭崇韬随即神色一冷。
“若你不写,世子身边自然有人会写,而且是以你的名义写。”
李袭吉面色微沉,此话之中郭崇韬的威胁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他若不写,必死无疑,而他身死之后,史书中落下他矫诏乱政之名,后世可会有人为他平反?
若是盛世之中,史书详尽,或许会有修史者察觉蛛丝马迹。
可这是乱世!
郭崇韬再开口,已是将威胁摆在明面上:“那时文书上可能就不是‘暂总军政’,而是‘晋王让统于世子’。”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字都显得分外清晰。
“也可能不是‘待晋王北返裁定’,而是‘晋王病重不能视事’。”
李袭吉沉默。
郭崇韬看着他,继续逼近。
“李公,你今日不落笔,未必能保名节,反倒可能连这最后一分余地都保不住。”
李袭吉双手与袖中暗暗攥紧,他是纯粹的文臣,可在郭崇韬此番步步紧逼之下,已是有愤然大打出手之意。
当然,他并不会是郭崇韬的对手,毕竟郭崇韬军武方略皆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