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郭崇韬的步步紧逼尚未结束,当即再进一步。
“你写,是把这件事锁在权宜之内。”
他盯着李袭吉,语气沉稳而残酷。
“你不写,是把世子推到再无退路之处,到那时,洛阳发出的便不只是监国令,而可能是登基诏。”
郭崇韬停顿片刻,声音更重。
“到那时,晋王与世子便不是简单父子决裂,而是晋国分裂!”
这话落下,李袭吉心中一沉。
他怒视郭崇韬,却无法立刻反驳。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郭崇韬所说不仅没有错,反而极为准确。
这就是郭崇韬最厉害之处。
他不是说“你必须帮世子作恶”。
他说的是,只有你写,才能限制这件事恶到什么程度。
盖寓没有因这几句话便被说服。
即便郭崇韬说得有道理,他也仍然不会轻易点头。
而且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在郭崇韬这番以退为进之下,他已经察觉到,李存勖为防事情败露,手段恐怕不止强行把他与李袭吉押到洛阳这么简单。
盖寓面色微微一黑,冷声问道:“想必为了晋国大局,我等家小恐怕已在世子殿下与郭公手中吧?”
偏殿中气氛骤然一寒。
李袭吉猛然抬眼,怒意几乎从眼底冲出。
主位上的李存勖手指一紧,心中也随之一沉。
郭崇韬心底同样沉了下去,这正是他觉得李存勖最大昏招所在。
夺臣还能解释。
挟持家眷,太难洗白了。
可此刻又不能装作不知道,也不能说得太无耻,否则这场本就勉强维系的交锋会彻底撕裂。
所以郭崇韬只说了一个字。
“是。”
盖寓猛地一拍大腿,怒指郭崇韬。
“郭崇韬!”
李袭吉已怒得脸色发白,若非甲士在侧,几乎要当场要去揪扯郭崇韬衣襟。
郭崇韬站着不动,看似破罐子破摔,实则仍在以退为进。
“盖公要骂,骂我便是。”
郭崇韬声音平静,却没有半点逃避。
“今夜这局,已经不是干净之局。”
这句话,让盖寓眼神更冷。
郭崇韬继续道:“可我也告诉二公一句实话,家眷在世子手里,至少还活着,还能活得体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冷了下来。
“若晋国中枢今夜失控,太原、洛阳、诸镇同时生乱,谁敢说自己家眷一定能活?”
盖寓面上越怒,心里越冷。
“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崇韬立刻回答。
“是威胁,也是实情!”
这句话没有半点修饰。
正因没有修饰,反而让盖寓与李袭吉同时沉默了一瞬。
郭崇韬看着二人,声音继续压下去。
“世子已经走到这一步。”
他终于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出来。
“二公若不配合,他可以强行登基,可以杀人立威,可以把二公的沉默说成奉命,可以把二公的拒绝说成通外。”
李袭吉脸色更难看。
郭崇韬继续道:“那时晋国必乱,晋王旧臣必分,诸镇必疑,岐国东出,蜀国北上,旧梁死灰复燃,漠北趁势南下复仇。”
他看向盖寓,句句如刀。
“二公护得住自己的清名,护得住晋王的基业吗?”
盖寓张了张嘴,却是无声。
郭崇韬此番言语,他无言以对。
因为郭崇韬说的并非简单猜测,也不是个人臆想。
这是乱世之中的逻辑:你可以拒绝,可拒绝未必能阻止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李袭吉见盖寓出招之后再度被郭崇韬反制,心知一味防守,只会被杀得丢盔卸甲。
他必须反守为攻。
于是,他直接抓住最核心的问题,怒视郭崇韬,又好似是越过郭崇韬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说到底,你们不是要我等保晋国,是要我等承认世子越位晋王。”
李袭吉声音冷厉,字字冲着礼法根本而去。
“父在而子擅权,天下何以服?”
郭崇韬立刻纠正。
“不是越位晋王,是代晋王守晋国。”
李袭吉冷笑反问:“若只是守晋国,为何不等晋王亲命?”
郭崇韬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晋王此刻不在太原,不在洛阳,不在诸镇,不在军前,甚至不知在吴国何处。”
这一句落下,偏殿再度安静。
李袭吉知道郭崇韬在偷换概念,可他无法回答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本身,正是事实。
郭崇韬趁势继续开口。
“李公,王命的根本是什么?”
他看着李袭吉,声音不快,却像一步步把对方逼到墙前。
“是一方印玺?是一道命令?还是晋王府能够继续号令诸镇、讨伐朱梁、奉唐正朔?”
李袭吉沉默。
郭崇韬继续道:“若晋王之名还在,晋王之令却无人执行,晋王之位便只剩空名。”
他语气缓了缓,却更有分量。
“今日让世子暂摄军国,恰恰是为了让晋王之名仍能号令天下。”
这便是郭崇韬的“明之以礼”。
他要把“父在子摄政”解释成乱世权宜,而不是篡夺。
李袭吉仍未开口。
郭崇韬见其攻势已被瓦解,当即再进一步。
“周公摄政,非夺成王之位;霍光受托,非自立汉室之外。”
他说得不急,却句句有典。
“乱世权宜,礼中本有其路。今日文书只言摄,不言继;只言节制,不言承位;只言待晋王北返,不言废晋王尊号。”
郭崇韬看向盖寓与李袭吉,声音终于缓了几分。
“此中分寸,正要靠二公来守。”
李袭吉无言以对。
不是因为郭崇韬引经据典多么精妙。
而是因为最前面那一句,始终横在那里。
晋王不在太原!
不在洛阳!
不在诸镇!
不在军前!
甚至不知在吴国何处!
若这句话不成立,郭崇韬后面所有说辞都只是强辩。
可偏偏,这句话成立!
偏殿中的烛火烧得更深了些,灯芯偶尔爆开一声细响,好似极了紧绷弦上忽然迸出的裂声。
威逼已经够重。
可威逼利诱,只有威逼还不够。
郭崇韬收敛话语中的锋芒,语气终于放低。
“二公若肯出面,第一,家眷无恙。”
他看向盖寓,声音郑重。
“仍以晋国大臣家眷礼遇,不入狱,不见血,不辱门第。”
盖寓声音冰冷如南方寒冬那般湿冷,冻不死人,却是刺骨寒、透心凉。
“这是本该如此!”
郭崇韬点头。
“本该如此,所以我把它说在最前面。”
他转而看向李袭吉。
“第二,文书由李公亲拟,所有字句,留以晋王北返之后裁定之权,不写让位,不写传国,不写世子继王。”
李袭吉怒意未散,却明显听进去了。
郭崇韬继续道:“第三,盖公与李公可同署此议,名义不是奉世子命,而是以晋王旧臣、河东元老之身,议定军国权宜。”
盖寓冷声问:“说什么?”
郭崇韬回答得很稳。
“说你们没有背叛晋王。”
他看着盖寓,也看着李袭吉。
“只是在晋王不归、诸镇将乱之时,替晋王保住了晋国,防止晋国分裂之危机。”
这句话既是给二人台阶,也是再次提醒他们。
除了他给的这条路,已经没有更好的路。
盖寓眉头紧皱,面色仍是不善。
“若我二人今日不从呢?”
郭崇韬摊了摊手,退后数步。
那不是让步,而是彻底摊牌。
“那世子仍会行事。”
殿中一静,李存勖终于抬了抬眼。
郭崇韬继续道:“晋国七成兵力在世子手里,诸将多听世子号令,讨梁之功也在世子身上。”
他说得很慢,让每一个事实都压在二人心上。
“二公不出面,世子可以另召人拟诏,可以径称奉晋王密命,可以先夺诸镇,再议称帝。”
李袭吉没有抬眼,只直勾勾看着郭崇韬,却又像透过郭崇韬,看见了他身后的李存勖。
“那便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李袭吉声音很冷,尾音里带着讥讽。
“让青史为其留名。”
“留名”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主位上的李存勖闻言,心中顿时恼怒不已。
他双手抓住扶手,指节微微发白,木质扶手被他压得“咔咔”作响。
可他清楚,此时不能开口,不能破坏郭崇韬的节奏。
郭崇韬迎上李袭吉的目光。
“天下人看清之前,晋国会先乱起来。”
他说得毫不避讳。
“晋国一乱,漠北趁机南下,李嗣源趁势自重,吴、岐、蜀各怀鬼胎。”
郭崇韬声音更沉。
“到时候,晋王在吴国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未必是世子矫命,而是晋国分崩离析。”
盖寓面色终于变了。
在郭崇韬反复强调之下,他不得不放下最初那股强撑出来的怒意,正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李克用已然老迈,距离百年之期,或许已不算远。
李存勖继位晋王,进而登基称帝,也许本就是迟早之事。
若只是等李克用归来,等父子之间把话说开,等一个更妥帖的名分,那当然最好。
可如今李存勖已然先走了一步。
这一步太蠢,太急,太险,也太不留余地。
可若他们为了阻止这一步,逼得世子李存勖强行登基,逼得晋王李克用之子史书上遗臭万年,逼得晋国分裂,逼得晋王李克用半生基业毁于一旦,真的值得吗?
郭崇韬再退一步,声音竟低了几分。
“二公,世子可以功败垂成,郭崇韬也可以身死魂消。”
他抬眼看着盖寓与李袭吉。
“可晋王半生打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
盖寓沉默,李袭吉也沉默。
偏殿之中一片死寂。
李存勖眼中却有一抹兴奋闪过。
他的安时,以一敌二,仍占上风。
可郭崇韬没有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赢,只是暂时没有败。
这死寂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盖寓先打破沉默。
“我可以不反对。”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冰冷,没有半点被说服的温和。
“且看完所写文书再论,但若文书之中有半字废晋王、逼晋王、夺晋王之意,老夫宁死不署。”
郭崇韬立刻接道:“可。”
李袭吉紧跟着开口。
“我还要加一句。”
他看着郭崇韬,语气极重。
“待晋王北返,世子当亲奉军国簿册,请晋王裁定。”
郭崇韬看了李袭吉一眼,略作沉吟。
这句话对李存勖很不利,因为它给李克用留下了翻盘名义。
可眼下先稳住局面,比什么都重要。
郭崇韬点头。
“也可。”
李袭吉又道:“不得称晋王病危。”
郭崇韬道:“只称病体未复。”
盖寓见状,也是跟着补充。
“不得称晋王不能理政。”
郭崇韬答:“只称南行未返,军务壅滞。”
李袭吉仍强调。
“不得称世子继晋王位。”
郭崇韬继续妥协。
“只称暂总军国,节制诸镇。”
盖寓盯着郭崇韬。
他知道此人只是暂时妥协,强加再多条件,也未必能真正锁死李存勖之后的野心。
所以他提出最实际的一条。
“不得伤我等家眷。”
郭崇韬这一次停了一下。
随后,他郑重开口。
“我郭崇韬以性命担保。”
他看着盖寓与李袭吉,一字一句道:“二公肯署名,家眷不见血。”
盖寓与李袭吉没有立刻回应,可这已经是今夜能谈到的极限。
随后,偏殿中摆上案几、笔墨与文书。
郭崇韬亲自走到案边,卷起袖口,替李袭吉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磨开,黑色墨汁一点点沉入水中,像这场原本不干净的局,终于要被写成一纸看似堂皇的公文。
李袭吉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提笔。
他看着郭崇韬,沉默了片刻。
“郭崇韬。”
他的声音低了些,却并不柔和。
“你今日不是说服了我。”
郭崇韬抬眼看他。
李袭吉继续道:“你只是让我知道,不写这一纸文书,祸患更大。”
郭崇韬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研墨。
“乱世之中,能择善时择善。”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给李袭吉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能择善时,便只能择害轻者。”
盖寓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可想过,晋王回来之后,如何看你?”
郭崇韬沉默片刻。
“想过。”
盖寓追问:“那你还敢做?”
郭崇韬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冷静到近乎沉痛的神色。
“若晋王回来时,晋国还在,他要杀我,我坦然受之。”
郭崇韬声音不大,却盖住了偏殿中所有杂音。
“若我今日不做,等晋王回来时,晋国已经不在,那我便连受死的资格都没有。”
盖寓没有再说话。
李袭吉也没有再说话。
他终于提起笔,笔尖蘸入墨汁。
这一笔落下时,殿中所有人都明白。
这不是臣服,不是认可,更不是心悦诚服。
这只是乱世之中,被逼到死角里的旧臣,选择在更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先替晋王基业留下一道还算可退的缝隙。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终于缓缓松开了扶手。
郭崇韬站在案旁,看着李袭吉落笔,心中却没有半分胜意。
盖寓与李袭吉皆以为此事乃郭崇韬之谋。
可郭崇韬自己清楚,他亦是迫不得已。
这幕后的真正推手,也不是单单一个李存勖。
它起于韩澈数次挑拨,起于岐王李茂贞一纸书信,起于镜心魔日复一日的蛊惑,也起于数日前镜心魔那两句轻飘飘的话。
“晋王心思难测,若等晋王心思通透,让位于殿下,的确很难。”
“可若是让人代替晋王发言,让权位名义归于殿下,却是不难。”
那两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李存勖心中最不安的地方。
而今夜,针尖终于见了血。
贞观殿正殿的金字仍在夜色中沉默,偏殿之内,一纸文书却已经开始成形。
它不会写让位,不会写世子继晋王位。
它只会写,晋王病体未复,南行未归,军国重务不可壅滞,世子暂总军国,节制诸镇,待晋王北返之后,再奉簿册,请晋王裁定。
每一个字都留了余地,每一个字也都藏着刀光剑影。
郭崇韬看着那纸文书,心中忽然觉得很累。
他保住了最坏的局面不至于崩塌。
可他也知道,从今夜起,李存勖与李克用之间,再难回到从前。
而他自己,也已经站到了这条裂缝之中。
·······
(此章的章节名是郭崇韬,主角也是郭崇韬,甚至不惜花费上万字的笔墨,当然也不是为了写一个毫不相干的工具人,只是因为这个人的确是五代十国时期除却政治智慧有些缺憾之外,不可多得的样样通、样样行的全能型人才,他将来也会是主角的人。
上一章与这一章都强调了“贞观”二字,其实也是想塑造点宿命感,李存勖某些程度上与李世民相似,郭崇韬某些程度也与魏征相似,只是李存勖不似李世民那么有容人之度,郭崇韬也不像魏征那么有政治智慧,所以两人在历史上都没有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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