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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郭崇韬(2 / 2)

而且郭崇韬的步步紧逼尚未结束,当即再进一步。

“你写,是把这件事锁在权宜之内。”

他盯着李袭吉,语气沉稳而残酷。

“你不写,是把世子推到再无退路之处,到那时,洛阳发出的便不只是监国令,而可能是登基诏。”

郭崇韬停顿片刻,声音更重。

“到那时,晋王与世子便不是简单父子决裂,而是晋国分裂!”

这话落下,李袭吉心中一沉。

他怒视郭崇韬,却无法立刻反驳。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郭崇韬所说不仅没有错,反而极为准确。

这就是郭崇韬最厉害之处。

他不是说“你必须帮世子作恶”。

他说的是,只有你写,才能限制这件事恶到什么程度。

盖寓没有因这几句话便被说服。

即便郭崇韬说得有道理,他也仍然不会轻易点头。

而且以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在郭崇韬这番以退为进之下,他已经察觉到,李存勖为防事情败露,手段恐怕不止强行把他与李袭吉押到洛阳这么简单。

盖寓面色微微一黑,冷声问道:“想必为了晋国大局,我等家小恐怕已在世子殿下与郭公手中吧?”

偏殿中气氛骤然一寒。

李袭吉猛然抬眼,怒意几乎从眼底冲出。

主位上的李存勖手指一紧,心中也随之一沉。

郭崇韬心底同样沉了下去,这正是他觉得李存勖最大昏招所在。

夺臣还能解释。

挟持家眷,太难洗白了。

可此刻又不能装作不知道,也不能说得太无耻,否则这场本就勉强维系的交锋会彻底撕裂。

所以郭崇韬只说了一个字。

“是。”

盖寓猛地一拍大腿,怒指郭崇韬。

“郭崇韬!”

李袭吉已怒得脸色发白,若非甲士在侧,几乎要当场要去揪扯郭崇韬衣襟。

郭崇韬站着不动,看似破罐子破摔,实则仍在以退为进。

“盖公要骂,骂我便是。”

郭崇韬声音平静,却没有半点逃避。

“今夜这局,已经不是干净之局。”

这句话,让盖寓眼神更冷。

郭崇韬继续道:“可我也告诉二公一句实话,家眷在世子手里,至少还活着,还能活得体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冷了下来。

“若晋国中枢今夜失控,太原、洛阳、诸镇同时生乱,谁敢说自己家眷一定能活?”

盖寓面上越怒,心里越冷。

“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郭崇韬立刻回答。

“是威胁,也是实情!”

这句话没有半点修饰。

正因没有修饰,反而让盖寓与李袭吉同时沉默了一瞬。

郭崇韬看着二人,声音继续压下去。

“世子已经走到这一步。”

他终于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出来。

“二公若不配合,他可以强行登基,可以杀人立威,可以把二公的沉默说成奉命,可以把二公的拒绝说成通外。”

李袭吉脸色更难看。

郭崇韬继续道:“那时晋国必乱,晋王旧臣必分,诸镇必疑,岐国东出,蜀国北上,旧梁死灰复燃,漠北趁势南下复仇。”

他看向盖寓,句句如刀。

“二公护得住自己的清名,护得住晋王的基业吗?”

盖寓张了张嘴,却是无声。

郭崇韬此番言语,他无言以对。

因为郭崇韬说的并非简单猜测,也不是个人臆想。

这是乱世之中的逻辑:你可以拒绝,可拒绝未必能阻止事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李袭吉见盖寓出招之后再度被郭崇韬反制,心知一味防守,只会被杀得丢盔卸甲。

他必须反守为攻。

于是,他直接抓住最核心的问题,怒视郭崇韬,又好似是越过郭崇韬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说到底,你们不是要我等保晋国,是要我等承认世子越位晋王。”

李袭吉声音冷厉,字字冲着礼法根本而去。

“父在而子擅权,天下何以服?”

郭崇韬立刻纠正。

“不是越位晋王,是代晋王守晋国。”

李袭吉冷笑反问:“若只是守晋国,为何不等晋王亲命?”

郭崇韬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晋王此刻不在太原,不在洛阳,不在诸镇,不在军前,甚至不知在吴国何处。”

这一句落下,偏殿再度安静。

李袭吉知道郭崇韬在偷换概念,可他无法回答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本身,正是事实。

郭崇韬趁势继续开口。

“李公,王命的根本是什么?”

他看着李袭吉,声音不快,却像一步步把对方逼到墙前。

“是一方印玺?是一道命令?还是晋王府能够继续号令诸镇、讨伐朱梁、奉唐正朔?”

李袭吉沉默。

郭崇韬继续道:“若晋王之名还在,晋王之令却无人执行,晋王之位便只剩空名。”

他语气缓了缓,却更有分量。

“今日让世子暂摄军国,恰恰是为了让晋王之名仍能号令天下。”

这便是郭崇韬的“明之以礼”。

他要把“父在子摄政”解释成乱世权宜,而不是篡夺。

李袭吉仍未开口。

郭崇韬见其攻势已被瓦解,当即再进一步。

“周公摄政,非夺成王之位;霍光受托,非自立汉室之外。”

他说得不急,却句句有典。

“乱世权宜,礼中本有其路。今日文书只言摄,不言继;只言节制,不言承位;只言待晋王北返,不言废晋王尊号。”

郭崇韬看向盖寓与李袭吉,声音终于缓了几分。

“此中分寸,正要靠二公来守。”

李袭吉无言以对。

不是因为郭崇韬引经据典多么精妙。

而是因为最前面那一句,始终横在那里。

晋王不在太原!

不在洛阳!

不在诸镇!

不在军前!

甚至不知在吴国何处!

若这句话不成立,郭崇韬后面所有说辞都只是强辩。

可偏偏,这句话成立!

偏殿中的烛火烧得更深了些,灯芯偶尔爆开一声细响,好似极了紧绷弦上忽然迸出的裂声。

威逼已经够重。

可威逼利诱,只有威逼还不够。

郭崇韬收敛话语中的锋芒,语气终于放低。

“二公若肯出面,第一,家眷无恙。”

他看向盖寓,声音郑重。

“仍以晋国大臣家眷礼遇,不入狱,不见血,不辱门第。”

盖寓声音冰冷如南方寒冬那般湿冷,冻不死人,却是刺骨寒、透心凉。

“这是本该如此!”

郭崇韬点头。

“本该如此,所以我把它说在最前面。”

他转而看向李袭吉。

“第二,文书由李公亲拟,所有字句,留以晋王北返之后裁定之权,不写让位,不写传国,不写世子继王。”

李袭吉怒意未散,却明显听进去了。

郭崇韬继续道:“第三,盖公与李公可同署此议,名义不是奉世子命,而是以晋王旧臣、河东元老之身,议定军国权宜。”

盖寓冷声问:“说什么?”

郭崇韬回答得很稳。

“说你们没有背叛晋王。”

他看着盖寓,也看着李袭吉。

“只是在晋王不归、诸镇将乱之时,替晋王保住了晋国,防止晋国分裂之危机。”

这句话既是给二人台阶,也是再次提醒他们。

除了他给的这条路,已经没有更好的路。

盖寓眉头紧皱,面色仍是不善。

“若我二人今日不从呢?”

郭崇韬摊了摊手,退后数步。

那不是让步,而是彻底摊牌。

“那世子仍会行事。”

殿中一静,李存勖终于抬了抬眼。

郭崇韬继续道:“晋国七成兵力在世子手里,诸将多听世子号令,讨梁之功也在世子身上。”

他说得很慢,让每一个事实都压在二人心上。

“二公不出面,世子可以另召人拟诏,可以径称奉晋王密命,可以先夺诸镇,再议称帝。”

李袭吉没有抬眼,只直勾勾看着郭崇韬,却又像透过郭崇韬,看见了他身后的李存勖。

“那便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李袭吉声音很冷,尾音里带着讥讽。

“让青史为其留名。”

“留名”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主位上的李存勖闻言,心中顿时恼怒不已。

他双手抓住扶手,指节微微发白,木质扶手被他压得“咔咔”作响。

可他清楚,此时不能开口,不能破坏郭崇韬的节奏。

郭崇韬迎上李袭吉的目光。

“天下人看清之前,晋国会先乱起来。”

他说得毫不避讳。

“晋国一乱,漠北趁机南下,李嗣源趁势自重,吴、岐、蜀各怀鬼胎。”

郭崇韬声音更沉。

“到时候,晋王在吴国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未必是世子矫命,而是晋国分崩离析。”

盖寓面色终于变了。

在郭崇韬反复强调之下,他不得不放下最初那股强撑出来的怒意,正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李克用已然老迈,距离百年之期,或许已不算远。

李存勖继位晋王,进而登基称帝,也许本就是迟早之事。

若只是等李克用归来,等父子之间把话说开,等一个更妥帖的名分,那当然最好。

可如今李存勖已然先走了一步。

这一步太蠢,太急,太险,也太不留余地。

可若他们为了阻止这一步,逼得世子李存勖强行登基,逼得晋王李克用之子史书上遗臭万年,逼得晋国分裂,逼得晋王李克用半生基业毁于一旦,真的值得吗?

郭崇韬再退一步,声音竟低了几分。

“二公,世子可以功败垂成,郭崇韬也可以身死魂消。”

他抬眼看着盖寓与李袭吉。

“可晋王半生打下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散了。”

盖寓沉默,李袭吉也沉默。

偏殿之中一片死寂。

李存勖眼中却有一抹兴奋闪过。

他的安时,以一敌二,仍占上风。

可郭崇韬没有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赢,只是暂时没有败。

这死寂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盖寓先打破沉默。

“我可以不反对。”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冰冷,没有半点被说服的温和。

“且看完所写文书再论,但若文书之中有半字废晋王、逼晋王、夺晋王之意,老夫宁死不署。”

郭崇韬立刻接道:“可。”

李袭吉紧跟着开口。

“我还要加一句。”

他看着郭崇韬,语气极重。

“待晋王北返,世子当亲奉军国簿册,请晋王裁定。”

郭崇韬看了李袭吉一眼,略作沉吟。

这句话对李存勖很不利,因为它给李克用留下了翻盘名义。

可眼下先稳住局面,比什么都重要。

郭崇韬点头。

“也可。”

李袭吉又道:“不得称晋王病危。”

郭崇韬道:“只称病体未复。”

盖寓见状,也是跟着补充。

“不得称晋王不能理政。”

郭崇韬答:“只称南行未返,军务壅滞。”

李袭吉仍强调。

“不得称世子继晋王位。”

郭崇韬继续妥协。

“只称暂总军国,节制诸镇。”

盖寓盯着郭崇韬。

他知道此人只是暂时妥协,强加再多条件,也未必能真正锁死李存勖之后的野心。

所以他提出最实际的一条。

“不得伤我等家眷。”

郭崇韬这一次停了一下。

随后,他郑重开口。

“我郭崇韬以性命担保。”

他看着盖寓与李袭吉,一字一句道:“二公肯署名,家眷不见血。”

盖寓与李袭吉没有立刻回应,可这已经是今夜能谈到的极限。

随后,偏殿中摆上案几、笔墨与文书。

郭崇韬亲自走到案边,卷起袖口,替李袭吉研墨。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磨开,黑色墨汁一点点沉入水中,像这场原本不干净的局,终于要被写成一纸看似堂皇的公文。

李袭吉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提笔。

他看着郭崇韬,沉默了片刻。

“郭崇韬。”

他的声音低了些,却并不柔和。

“你今日不是说服了我。”

郭崇韬抬眼看他。

李袭吉继续道:“你只是让我知道,不写这一纸文书,祸患更大。”

郭崇韬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研墨。

“乱世之中,能择善时择善。”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给李袭吉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能择善时,便只能择害轻者。”

盖寓看着他,声音沙哑。

“你可想过,晋王回来之后,如何看你?”

郭崇韬沉默片刻。

“想过。”

盖寓追问:“那你还敢做?”

郭崇韬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冷静到近乎沉痛的神色。

“若晋王回来时,晋国还在,他要杀我,我坦然受之。”

郭崇韬声音不大,却盖住了偏殿中所有杂音。

“若我今日不做,等晋王回来时,晋国已经不在,那我便连受死的资格都没有。”

盖寓没有再说话。

李袭吉也没有再说话。

他终于提起笔,笔尖蘸入墨汁。

这一笔落下时,殿中所有人都明白。

这不是臣服,不是认可,更不是心悦诚服。

这只是乱世之中,被逼到死角里的旧臣,选择在更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先替晋王基业留下一道还算可退的缝隙。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终于缓缓松开了扶手。

郭崇韬站在案旁,看着李袭吉落笔,心中却没有半分胜意。

盖寓与李袭吉皆以为此事乃郭崇韬之谋。

可郭崇韬自己清楚,他亦是迫不得已。

这幕后的真正推手,也不是单单一个李存勖。

它起于韩澈数次挑拨,起于岐王李茂贞一纸书信,起于镜心魔日复一日的蛊惑,也起于数日前镜心魔那两句轻飘飘的话。

“晋王心思难测,若等晋王心思通透,让位于殿下,的确很难。”

“可若是让人代替晋王发言,让权位名义归于殿下,却是不难。”

那两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李存勖心中最不安的地方。

而今夜,针尖终于见了血。

贞观殿正殿的金字仍在夜色中沉默,偏殿之内,一纸文书却已经开始成形。

它不会写让位,不会写世子继晋王位。

它只会写,晋王病体未复,南行未归,军国重务不可壅滞,世子暂总军国,节制诸镇,待晋王北返之后,再奉簿册,请晋王裁定。

每一个字都留了余地,每一个字也都藏着刀光剑影。

郭崇韬看着那纸文书,心中忽然觉得很累。

他保住了最坏的局面不至于崩塌。

可他也知道,从今夜起,李存勖与李克用之间,再难回到从前。

而他自己,也已经站到了这条裂缝之中。

·······

(此章的章节名是郭崇韬,主角也是郭崇韬,甚至不惜花费上万字的笔墨,当然也不是为了写一个毫不相干的工具人,只是因为这个人的确是五代十国时期除却政治智慧有些缺憾之外,不可多得的样样通、样样行的全能型人才,他将来也会是主角的人。

上一章与这一章都强调了“贞观”二字,其实也是想塑造点宿命感,李存勖某些程度上与李世民相似,郭崇韬某些程度也与魏征相似,只是李存勖不似李世民那么有容人之度,郭崇韬也不像魏征那么有政治智慧,所以两人在历史上都没有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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