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52章 监国立名(1 / 2)

洛阳城中,新设的晋王府在第三日清晨开了正门。

这座府邸原本并非晋王府,只是梁朝旧臣留在洛阳的一处大宅,后来被李存勖临时划作府署,又经墨影斥候连夜改制,短短三日之间,便已处处有了河东太原晋王府的影子。

正堂之外,甲士列于阶下。

天色初明,薄薄晨雾尚未散尽,甲叶上凝着一层细小水珠,刀鞘垂地,旗帜不展,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诡异。

堂中陈设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首那张主案。

那张案并非洛阳旧物,而是从太原晋王府搬来的旧案。

案面沉厚,边角有多年使用留下的磨痕,黑纹锦帛铺在其上,左侧放着晋王府旧印,右侧压着军令符节。

案后主位空着,没有人坐。

这一点,是郭崇韬昨夜反复交代过的分寸。

今日所行,不是继位,更不是称帝,只为化解夺权之潜在危险。

故而今日只做一件事——立监国之名!

既然是以世子之名为父监国,最该显出来的便不该是强权,也不该是威势,更不该是迫不及待坐上那张主位。

而是谦卑,是不得已,是晋王不在而军国不可久悬的权宜。

李存勖未着大礼,也未戴冠冕,一身素色王府常服,腰间金扣被衣摆半掩,长发垂在肩侧,遮住半张俊美近妖的面孔。

他站在晋王旧案旁,离主位只有一步,却始终没有坐下。

三日前,他看见墨影斥候命人搬来这张太原晋王府主案时,心中曾闪过一丝异样。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待此事之后便慢慢疏远墨影斥候,韩澈将来注定是敌人,免得这柄借来的刀日后反噬自身。

可马面实在太懂事,墨影斥候也实在太好用。

他们不仅将晋王府的旧案搬来,还将印信、符节、堂中陈设、阶下甲士站位,乃至太原晋王府正堂里那种沉重压人的气象,都模仿得近乎一模一样。

李存勖那时看着眼前一切,心中竟短暂生出不舍。

他便在心中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急。

待登基之后,再疏远也来得及。

此刻堂中诸将、幕府僚佐、诸镇使者分列两侧,人人都能看出今日气氛不同往日,却无人敢先开口。

三日以来,李克用南下吴国、至今未有明信的消息,已在郭崇韬有意无意的放任之下,在洛阳、太原、魏博、镇定诸处缓缓发酵。

没有人公开说晋王失踪,也没有人敢说晋王不能理事。

可军务堆在案头,粮草等待调拨,诸镇奏报一封接一封压来,所有人都清楚,晋国确实不能一直这样悬着。

郭崇韬出列,手持笏板,向李存勖一拜。

“臣郭崇韬,请议军国权宜。”

堂中众人目光顿时落在他身上。

李存勖仍旧没有坐,只低声开口。

“父王南行未返,孤本不敢擅议军国。”

他说得很慢,语气也压得足够低。

“只是军情日迫,诸道文书壅滞,郭公既有奏议,便当众说来。”

堂中不少河东旧臣听见“父王”二字,神色稍缓。

至少,李存勖没有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晋王之上,也没有装作李克用已经不能理事。

这便是郭崇韬要的第一步。

人心未稳时,姿态比话更要紧。

郭崇韬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声音沉稳。

“晋王南行吴地,清理李嗣源之事,乃为晋国除患,亦为诸镇定乱。”

这一句,先替李克用留足体面。

“然晋王不在太原,不在洛阳,诸道军务不可久悬。”

郭崇韬再转向堂中诸将,语声不高,却足够清晰。

“近日河东有报,魏博有报,镇定有报,昭义亦有报,粮草、兵马、符节、将令,俱需归总。若事事待南方回命,恐军机壅塞,诸镇观望,旧梁余孽乘隙。”

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朱梁虽灭,可梁人并未死绝。

各地残余势力、旧梁降卒、尚未归心的州县,都仍盯着洛阳。

这些人未必真的对朱梁有多么的忠心,但他们想要自立并不妨碍他们打着为朱梁的旗号。

诸镇军令一旦迟滞,粮草一旦壅塞,刚刚打下的中原便会出现无数裂缝。

郭崇韬又道:“臣与盖公、李公及诸府僚佐昨夜反复议定,今日所议,非继位之制,非更尊之议,乃军国权宜之法。”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

“晋王旧尊不改,诸镇旧制不易,只为使军国机务有一处归总,使文武奏报不至迟滞。”

这句话落下,调子便定住了。

不是夺权,是权宜。

不是越权晋王,是为稳固晋国基业。

盖寓缓缓出列。

他脸色仍旧沉冷,眉间压着疲态,可一身大权在握的气度尚在。

堂中不少河东旧将看见他出列,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盖寓向李存勖一礼,又转身面向诸臣。

“诸公皆知,老夫受晋王厚恩多年,凡涉晋王旧尊之事,老夫绝不敢轻言。”

他说得缓慢,几乎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然今日局势,亦不可讳言。晋王南行,军国重务不可一日无所统属;诸镇观望,军令往返不可一日无所归依。”

盖寓顿了顿,声音更重。

“世子久历军旅,诸军素服其令。今令世子暂总军国,乃为稳固晋国基业,不使诸军各有所疑,不使诸镇各有所待。”

他眼神冷冷扫过堂中,仿佛是在逼每个人都记住接下来的话。

“此议不涉晋王之尊,亦不涉世子承位,只为权宜定事。”

堂中旧将彼此交换眼神,盖寓这番话分量极重。

他没有说“拥戴世子”,也没有说“晋王已经交权”。

他只说军国不可无主,世子暂总军国,是为了稳固晋国基业。

这落在晋王旧臣眼中,便不像盖寓被迫完全倒向李存勖,至少也是晋王亲信与世子一系博弈之后,得出的一个暂时结果。

既然有了结果,许多人便只需遵循。

他们都是乱世里滚出来的人,知道父子之间权力交接迟早会来。

晋王老了,世子兵权重了,中原也已经打下来了,这一步迟早要来,早一会晚一会并无区别。

当众反对与抗议,没有意义。

站队这种东西,心里有杆秤便够了。

李袭吉随后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他向李存勖一拜,随即面向堂中诸人,语气平稳。

“臣依诸公所议,已拟定军国权宜文书。字句皆明,暂总军国,待晋王北返之后再奉簿册请裁。”

李袭吉展开文书之前,目光自盖寓与郭崇韬身上扫过,眼中没有半点轻松。

“今日当堂宣读,以安诸镇之心。”

李存勖抬手一挥。

“宣。”

李袭吉展开文书,堂中一时只剩纸页轻响。

“晋王以病体未复,南行未返,军国机务,不可一日壅滞。世子存勖,久历军旅,素明机宜。自今以后,河东、魏博、镇定、昭义、洛阳诸军事,文武奏报,皆先禀世子处分。诸镇将吏,各守职分,不得迁延观望。待晋王北返,再奉军国簿册,请王裁定。”

文书不长,可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斟酌。

“病体未复”,没有说病危。

“南行未返”,没有说失踪。

“暂总军国”,没有说继位。

“待晋王北返,再奉军国簿册,请王裁定”,更是把李克用的旧尊完整留在纸面上。

李袭吉念完后,合上文书。

堂中沉默片刻,一名河东旧将终于出列。

那人须发半白,甲胄旧而干净,腰间佩刀刀柄磨得发亮,显然是跟随李克用多年的老军伍。

“郭公,盖公,李公,此议既称权宜,末将不敢多言。”

他先向几人行了一礼,随后抬头问道:“只是太原诸军若问,晋王尚在,军令为何先入洛阳,末将该如何答?”

这一问,堂中不少旧将都微微抬眼,这正是他们想问却不愿先问的话。

郭崇韬没有呵斥,反而微微点头。

“问得正当。”

他向那旧将走近一步,语气依旧平稳。

“你便告诉太原诸军,军令先入洛阳,不是因为晋王旧尊有损,而是因为晋王南行未返,诸镇急务不可久待。”

郭崇韬竖起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