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州蜀军大营之外,乌云遮住了大半轮月,只余一圈朦胧银白的轮廓,好似一枚被黑布半掩的冷镜,悬在深沉夜色之中。
山风从营外林梢穿过,吹得营墙边几面火把忽明忽暗,远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时断时续,甲叶偶尔相撞,便在夜里响出一声轻微的寒音。
蜀军大营扎得稳当,外有营墙,内有哨塔,营门前布着拒马与鹿角,营门两侧还悬着数盏风灯,灯下值守士卒披甲执矛,看上去并没有半分松懈。
只是再稳的营寨,也不可能把夜色之外的每一寸阴影都照亮。
营墙旁一处被木桩与运粮车遮出来的小小死角中,两道披着黑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了过去。
较高那人背后隐约负着一只沉沉木箱,箱壁上六角纹密布,只是被黑袍遮住了大半,夜色里几乎看不清细节。
较矮那人动作更轻,腰间银铃早被布条缠住,药囊与葫芦也被压在衣袍之内,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二人停在阴影里,几乎与营墙下的黑暗融成一片。
较高那人黑袍下的手轻轻一挥,随即便有一片乌黑蚊虫从袖底飞出,贴着地面与草缝,朝营门一侧哨塔悄然飘去。
那些蚊虫并不起眼,像寻常夏夜里最惹人厌烦的小东西,飞近哨塔之后,便散成几缕细小黑烟,落向蜀军士卒裸露在甲领外的脖颈、耳后与手背。
哨塔上,一名蜀军士卒忽然觉得脖子有些痒,抬手“啪”的一声便拍了上去。
他低头一看,掌心里果然有一只被拍烂的蚊虫,旁边还带着一小片血迹。
那士卒皱眉抱怨道:“这夜里蚊子也太多了!”
旁边另一名士卒也拍了一下后颈,看着掌中蚊虫尸体和血迹,苦中作乐地笑道:“哦豁,这一片蚊子真肥啊,看来是被底下的弟兄们喂饱了啊!”
几人低笑了一阵,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夜里有蚊虫,再寻常不过。
可没过多久,哨塔上的几名蜀军士卒眼皮便开始发沉,手中长矛仍旧握着,人却像突然被夜风吹软了骨头,站着站着,竟一个个闭上了眼。
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倒下。
他们依旧立在原处,身子微微晃着,好似只是站着睡着了一般。
紧接着,哨塔下边守营门的士卒,也一个接一个开始犯困。
有人刚拍死一只趴在手腕上吸血的蚊虫,便觉得脑中一昏,手中矛杆仍握得好好的,人却已经迷迷糊糊垂下头去。
营墙外死角中,两道黑袍身影鬼鬼祟祟探出头来。
较矮那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蜂姐姐,他们睡着喽。”
较高那人微微点头,声音低而冷静。
“快走,莫要耽搁。”
二人借着那短暂空隙,避过营门前的拒马,悄然翻入营中。
待她们离开营门好一会儿后,哨塔上一名蜀军士卒猛地低头,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手中长矛差点滑落。
他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见旁人似乎也刚刚回神,心里顿时一惊。
值夜打瞌睡可不是小事。
可众人彼此一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有人小声咳了咳,有人装作调整甲带,有人低头看营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然没人发现自己打瞌睡,这件事便只能当作没发生过。
营内夜色更深。
黄蜂与蚩梦潜入之后,很快便发现一个极麻烦的问题。
她们不熟悉军营。
蜀军大营外观看似简单,真正入了里头,营帐、马厩、粮车、军械帐、巡逻道、亲兵营与各处旗号交错排布,方向并不好辨别。
若是白日还有诸多参照物识路,夜里却只能凭营火与巡逻脚步去判断。
偏偏蜀军巡逻不是全无章法。
几队巡逻士卒沿着不同路线往来,隔一段时辰便有换岗之人交错经过。
黄蜂与蚩梦几次刚从一处营帐后窜出,便听见另一头传来整齐脚步,不得不又匆匆躲回阴影。
蚩梦披着黑袍,跟在黄蜂身后东躲西窜,起初还觉得刺激,过了一会儿便有些晕头转向。
她压着声音嘀咕道:“蜂姐姐,这些蜀兵咋个走来走去的,绕得窝头都晕喽。”
黄蜂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少说话,跟紧我。”
二人刚绕过一排军械车,迎面便听见一队巡逻士卒从右侧走来,左侧又有另一队人提着灯笼靠近,前后光影一晃,眼看便要被撞个正着。
蚩梦心头一跳,压着声音惊呼道:“哎呀,完咯,要被发现咯!”
黄蜂迅速扫过四周,目光在几处营帐间一掠,随即锁定一处较为安静的营帐。
她一把拉住蚩梦的手,低声道:“这边!”
话音未落,二人便像两片黑影一样掠进那座营帐。
帐内堆放的是甲胄。
一排排皮甲、铁甲与备用头盔挂在木架上,油脂与铁锈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蚩梦脚下一轻,险些碰倒一旁挂甲的架子,幸而黄蜂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蚩梦下意识便要往营帐深处躲,黄蜂却立刻按住她肩膀。
黄蜂压低声音提醒道:“别往里边去,当心弄出动静。”
蚩梦连忙点头,小声道:“哦哦。”
两人便贴着营帐入口边上的阴影藏好。
帐外巡逻脚步声一前一后经过,火光从帐帘缝隙间扫进来,又很快退去。
直到脚步声远离,蚩梦才轻轻拍了拍胸口,掀下兜帽,露出银色娆疆头冠、红紫长发,以及那张娇俏明亮的脸。
她小声嘀咕道:“哈死人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黄蜂确认外边暂时没有动静,这才也掀下兜帽。
一张黄色面罩覆着她下半张脸,只露出冷淡狭长的双眼。
黑发高束,发丝在脑后张扬散开,金色发冠与细长饰枝交错其间,背后那只木金蜂箱在黑袍下显出沉沉轮廓。
黄蜂转身看向蚩梦,眉头微微皱起。
“小梦,我们不熟悉军营,这般乱逛下去,恐怕天亮都找不到中军大帐。”
蚩梦眨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窝们咋个办?”
黄蜂瞥了眼帐外,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或许我们应该找个人问问。”
蚩梦眼前一亮,立刻拍了拍腰间葫芦,露出一副阴恻恻、自以为很邪恶的笑容。
“这个窝擅长,窝有迷魂蛊,保管让他知道什么说什么!”
黄蜂沉思片刻,觉得想要完全不弄出动静潜入中军大帐,的确不太可能。
迷魂蛊虽有风险,却能把动静降到最小。
她点头道:“待会儿我们去兵营那边揪一个出来,使用迷魂蛊。”
蚩梦连连点头。
“嗯嗯!”
两人重新罩上黑袍兜帽,待外头巡逻过去,便悄然从甲胄营帐中钻出。
有了方才教训,黄蜂这一次不再急着往营心乱闯,而是顺着营帐密集、火光较少的方向慢慢摸索。
绕过几排宿营帐后,她们终于找到兵营所在。
此时已是深夜,大多数士卒早已睡下,兵营区域反倒比外头清净许多。
除却远处偶尔有巡逻队经过,营帐之间几乎看不到走动之人。
黄蜂与蚩梦本想寻找军官廨舍。
廨舍中住的多是军官,人数较少,知道的事情也多。
若能找到一处只有中高级军官独住的地方,问出来的东西自然更有价值。
只是两人还没找到廨舍,便看见一个起夜的军官从侧边营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那军官身上披着外袍,头发略乱,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夜里喝了点酒。
黄蜂与蚩梦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急着下手。
她们藏在营帐阴影中,看着那军官去旁边解决完个人需求,又晃晃悠悠往回走。
等他经过一处灯火照不到的狭窄夹道时,黄蜂悄然贴了上去。
那军官刚打了个酒嗝,肩膀便猛然一紧。
黄蜂一手锁住他的肩,一手捂住他的嘴,将人往后一拖。
危险临身,那军官被吓得瞬间清醒,猛然睁大眼,想要挣扎。
可还没等他发力,蚩梦的手已经从旁边探出,并指点在他的脖颈上。
下一刻,那名蜀军军官双眼一翻,眼神顿时变得呆愣而迷离。
他的身体还站着,挣扎却已经停下。
黄蜂拖着他,迅速藏到一处营帐后的阴影里。
黄蜂负责警戒,蚩梦则轻轻拍了拍葫芦,压着声音念了几句娆疆咒语。
那名蜀军军官眼底浮起一丝很淡,若不仔细看都难以察觉的黑影,随即整个人变得更加木然。
蚩梦凑近些,小声问道:“你们的中军大帐在哪?”
那蜀军军官迷迷糊糊地回答:“往东直走,就能看到。”
蚩梦小脑袋微微一歪,俨然是在寻找哪边是东边。
她自从进了这军营,又经历几通东躲西窜之后,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
眼下听见“往东”两个字,反倒有些茫然。
黄蜂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在那边,再问问中军大帐的守备。”
蚩梦顺着黄蜂所指看了一眼,呆萌地应了一声。
“哦哦。”
她又看向那蜀军军官,继续问道:“你们那过中军大帐守卫咋过样,人多不多?”
那蜀军军官依旧迷糊回答:“守卫森严,人很多。”
蚩梦扭头看向黄蜂,语气认真得有些可爱。
“蜂姐姐,他们那过中军大帐守卫森严,人很多,咋过办?”
黄蜂略作沉思。
“过去看看再说。”
蚩梦点头道:“好嘞!”
她转而又瞥了那迷迷糊糊的蜀军军官一眼,抬手故作凶狠地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他咋过办,杀了吗?”
黄蜂摇头。
“不用,把他放到刚才的地方,解开迷魂蛊就行。”
说着,黄蜂便俯身提起那名蜀军军官,将他放回方才被截住的位置附近,又给蚩梦比划了一个可以解蛊的手势。
蚩梦立刻会意,嘴唇快速蠕动,几句细碎蛊咒落下,迷魂蛊悄然散去。
黄蜂身形随之一闪,迅速退回营帐后的阴影中。
那名蜀军军官悠悠转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转身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