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袭击他的人,便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自顾自嘀咕道:“嘶,难道是醉了?可我这酒量,不应该啊?”
他杵在那里想了半晌,也没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索性不想了。
反正人没事,衣裳没乱,军牌也还在,大概只是夜风一吹,酒劲上头,自己犯了迷糊。
那军官晃晃悠悠回了廨舍。
黄蜂与蚩梦则早已朝东边中军大帐摸去。
中军大帐位于亲卫营帐环绕之中,外围另设一道中军门。
门前布着可移动拒马、鹿角等障碍物,亲卫营里巡逻队伍往复不停,几处火把照出交错光影,几乎没有明显死角。
这种守备,在寻常军营中已经称得上严密。
若是普通江湖人想要靠近,不等摸到中军大帐,便会被外围亲卫发现。
黄蜂与蚩梦虽有蛊术与身法,也不能硬来。
二人绕过几处营帐,又借两名亲卫交接的间隙潜入亲卫营内。
刚找到一处可以观察中军大帐的位置,便见一名亲卫火急火燎赶来,似乎想要直接入帐,却被看护大帐的几名亲卫拦下。
那亲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黄蜂隐约听到“急报”二字。
中军大帐附近的亲卫随即警觉起来。
黄蜂与蚩梦不便再靠近,只得藏入旁边一座亲卫营帐之中。
帐内有不少亲卫士卒正在熟睡。
黄蜂与蚩梦对视一眼,很默契地出手,给这些亲卫加深了一些睡眠,让他们进入了即便打雷也未必醒得来的沉睡之中。
黄蜂扯下身上黑袍,轻轻拍了拍背后的木金蜂箱。
蜂箱六角纹里传出极轻的嗡鸣,随即便有三只细小蜜蜂飞出。
黄蜂取下蜂箱旁挂着的长柄刺杖,在营帐边缘轻轻划开一道细缝。
三只蜜蜂中,一只钻出帐外,贴着夜色朝中军大帐飞去。
另两只则分别飞到黄蜂与蚩梦耳边,悬停在细小距离之外,振翅声几乎微不可闻。
蚩梦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黄蜂耳边的小蜜蜂。
“蜂姐姐,这是传声蛊吧,窝们是要偷听那过中军大帐里的声音?”
黄蜂点头。
“刚才隐约听到那名亲卫提到了急报,肯定有重要事情。我们先听听里面情况,再想办法潜入进去,偷他们北伐兴元府的军略。”
蚩梦挠了挠有些痒的耳朵,灵动眼眸微微一转。
她忽然笑嘻嘻地问道:“蜂姐姐,你这是要帮你老大吗?”
黄蜂扭头,认真看向她。
“不是我,是小梦你帮我老大。”
蚩梦不解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这不应该是蜂姐姐你帮你老大做了一件好大的事情,你们两过表明心意,然后你们两过再······”
她晃着脑袋,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双手拇指却灵动地勾了勾,那意思不言而喻。
黄蜂只觉面罩之下脸颊一烫,连忙抬手戳了戳蚩梦脑门。
“你这小污女,在想什么呢?”
蚩梦捂着脑门,笑得更欢。
“嘿嘿,在想你们旧情复燃呐!”
黄蜂面罩之下俏脸烫得更厉害,连忙回过头,不去看蚩梦。
她低声斥道:“复燃你个头啊!”
帐中静了片刻。
等那阵羞恼慢慢散去,黄蜂才重新扭头看向蚩梦。
眼底那点慌乱已经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她小声叮嘱道:“小梦,你记住,我们若是得到了蜀军北伐兴元府的军略,那便是你弄到的,与我无关。”
蚩梦怔了一下。
黄蜂继续道:“这关系到若是我老大也不知道那不良帅的下落,能否让我老大出手,帮你救出蛊王。”
蚩梦歪着脑袋,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蜂姐姐你跟你老大说不行吗?当然,到时候窝和窝老爸肯定也会感谢他的啦!”
黄蜂眼中神色微微一暗。
她轻轻摇头,只说了三个字。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在韩澈心里,到底有没有分量,又有多少分量。
她也不知道,自己若开口求韩澈帮蚩梦救蛊王,韩澈会不会答应。
这个问题,她可以一直藏在心底,永远不去问,永远不揭开。
因为不问,便还有想象余地。
问了,若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连继续装作无事都难。
可蚩梦救蛊王的事,她不能拿自己的不确定去赌。
所以她宁可冒险来剑州蜀军大营,也要帮蚩梦赚一份实打实的功劳。
这样,蚩梦去求韩澈时,便不是空口求人。
蚩梦注意到黄蜂眼底变化,顿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触到了黄蜂伤心事,连忙低头道歉。
“对不起,蜂姐姐。”
黄蜂很快恢复如常,声音也重新冷静。
“记住了吗?”
蚩梦这一次乖巧地点头。
“窝记住了,蜂姐姐。”
就在此时,两人耳边的传声蛊传来细微声响。
那只小蜜蜂已经越过帐门,跟着信使飞入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入口处,一名身形有些狼狈的信使被亲卫领入帐中。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一只不起眼的小蜜蜂悄然跟随而入,绕过帐内灯火,落在一座烛台底座阴影里。
帐内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上百人一同议事。
只是此刻已至深夜,帐中只有一人。
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头发散乱,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帅案之后,俨然是已经睡下后又被急报叫醒的模样。
帅案后是一面巨大猛兽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幅猛虎下山图,气势颇重。
屏风两侧立着两面纯色长条旗,上书“兴元府道行营招讨使”“诸军都统”等字样。
坐在帅案后的人,正是蜀王王建义子、兴元府道行营招讨使、诸军都统,王宗锷。
亲卫将信使领至帅案前,躬身抱拳。
“启禀大帅,信使已带到!”
王宗锷摆了摆手,亲卫便退到一旁。
他尚有几分被夜半惊醒的昏沉,声音也带着不耐。
“是何急报,你且速速说来!”
信使当即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启禀大帅,晋王世子李存勖以大唐宗室之名,已于洛阳承大唐正统,登基称帝!”
旁边亲卫上前取过书信,呈与王宗锷。
原本还有几分睡意的王宗锷猛然清醒。
他接过书信,满脸惊愕与不解。
“怎会如此?晋王李克用尚在,李存勖岂敢越父称帝,他不怕遗臭万年吗?”
信使垂首答道:“晋王李克用奉唐已正臣节,拒尊帝号!”
王宗锷脸色顿时古怪异常。
他打开书信一看,没扫几行,便猛地将书信拍在桌案上,忍不住爆了粗口。
“放屁!”
帐中亲卫与信使皆是一震。
王宗锷冷笑道:“他李克用当年乱臣贼子的事情哪件没少干?朱温如果不弑君称帝,都比他李克用更像唐臣!”
他虽与李克用没有太多直接交情,但蜀国与晋国曾做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盟友,对于李克用这个人自有了解。
何况同处乱世,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货色?
李克用奉唐臣节,不愿自尊帝号,这话拿去骗那些只看诏书文字的士人还行,拿到这些藩镇将帅面前,实在有些可笑。
不过怒骂之后,王宗锷很快冷静下来。
名义荒唐,不代表没有用。
越是荒唐的名义,只要做得足够快、足够稳、足够多人承认,便一样能压死人。
王宗锷抬头看向信使。
“消息属实吗?”
信使肯定道:“不可能有假,此事洛阳人尽皆知!”
王宗锷点了点头,不再怀疑。
李存勖越父称帝虽然荒唐,但至少大义上已经冠冕堂皇。
李克用毕竟老了,即便不愿意,也未必有能力阻止李存勖。
想通此节后,王宗锷摆手道:“你且下去歇息,此消息本帅自会遣人快马送至成都府!”
信使朗声拜谢。
“谢大帅!”
亲卫正要领着信使离开,却被王宗锷叫住。
“你等一下!”
亲卫立刻回身,躬身抱拳。
“大帅有何吩咐?”
王宗锷拿起桌上那封书信,重新整理好,推到案前。
“你取一匹快马,迅速将此信送去成都府!”
那亲卫恭敬上前,双手取过书信。
“是!”
亲卫领命退下,办事去了。
中军大帐之中,不论是气氛还是空间,都再度空了下来。
·······
(待会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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