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旁,一座亲卫营帐之中。
蚩梦凑在黄蜂身旁,小声问道:“蜂姐姐,窝们要不要去拦那过送信的?”
黄蜂摇了摇头,小声解释道:“不用,你刚刚没听到吗?那过······呸,那个消息人尽皆知,不重要。”
蚩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哦哦!”
中军大帐内,王宗锷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袍,皱眉起身,来到旁边沙盘前。
可他并未立刻看沙盘,而是看向沙盘前挂着的地图。
那张地图上,中原地界原本写着一个“梁”字,如今已被划掉,旁边又重新写上一个“晋”字。
可现在,这个“晋”字也该换了。
唐!
王宗锷盯着那片中原,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李存勖突然登基称帝,而且还是承唐统称帝,对天下格局的影响太大了。
不论是岐国这种自诩奉大唐正朔的,还是蜀国这种自据一方、不尊大唐的,只要不愿俯首称臣,李存勖皆可以讨伐不臣之名出兵。
偏偏李存勖刚刚覆灭朱梁,正值兵强马壮、兵锋正盛之时。
他确实有讨伐诸方的实力!
而且李存勖既然承唐统称帝,野心便不可能只停在中原。
整个天下,都将成为这位新唐皇帝的狩猎场。
岐国占据关中门户,无疑首当其冲。
王宗锷目光落在岐国与新唐之间的要处,又移向蒲津关方向,心中不由开始盘算。
蜀国与岐国关系虽早已恶劣,可李存勖若真将关中收入囊中,蜀国北面压力便会骤增。
等收拾完韩澈、收复兴元府之后,是否要谏言蜀王与岐国重修旧好,相助岐国一臂之力,顶住新唐兵锋?
这个念头刚起,王宗锷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情。
他猛然转身,扑到一旁书架前,翻找陈列其上的文书案牍。
一册册文书被他翻开又丢下,竹简、纸卷、兵报散落一地。
王宗锷顾不得是否打乱,直到将整个书架翻得一片狼藉,才终于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册。
他迅速翻阅,很快锁定其中一段记录。
“晋王世子李存勖,因赌约输于玄冥教主韩澈,集六万兵马于岐国边境,静待玄冥教主韩澈去取。”
这段信息映入眼帘,王宗锷脸色顿时变了。
他回到沙盘前,目光沉重地落在沙盘北侧中心,那里插着一面“韩”字旗。
兴元府,韩澈!
此前他们都以为,李存勖所谓履行赌约是假,威逼岐王李茂贞俯首称臣方为其真正目的。
这不只是他们这么认为,全天下稍微有点脑子的,大多也是这么看的。
李存勖借着赌约名义,陈兵岐国边境,实则是在向岐国示威。
而实际上,这也确实是李存勖的真实目的。
可这个局里,还有一个被许多人忽略的主角。
便是那位玄冥教主——韩澈。
韩澈如今正占据兴元府,据说还有南下攻蜀之野心。
若将李存勖称帝、新唐重立、韩澈占据兴元府三件事连在一起看,事情便不一样了。
韩澈能被李存勖如此利用,即便二人不是朋友,也必然有些关系。
若韩澈不敌蜀国大军,转而向李存勖求援,李存勖岂会放过插手蜀地的机会?
甚至未必需要韩澈主动求援。
李存勖若主动给韩澈一个“大唐敕命守汉中”的名义,或者遣使带着唐旗、诏书、印绶入兴元府,便足以让韩澈稳住军心,也足以让蜀国为难。
哪怕李存勖不派一兵一卒,只送一道诏书,一面唐旗,一个使者,蜀国到底是打韩澈,还是不打?
若不打,韩澈占据兴元府,便始终如一柄利剑悬在蜀国头顶。
那玄冥教主韩澈,本就是覆灭朱梁的罪魁祸首之一。
若真等他站稳脚跟,蜀国再想收复兴元府便难了。
可若当真出兵讨伐,那无疑会被新唐视作挑衅。
一旦引来李存勖兵锋,蜀国未必顶得住。
王宗锷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死死盯着那面“韩”字旗。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凶狠。
“不行,绝不能让那韩澈有正式联系到李存勖的机会!”
他声音低沉,却压着一股狠劲。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将那韩澈按死,否则即便那韩澈不去找李存勖,李存勖也会主动去找韩澈!”
王宗锷心中一紧,当即唤来亲卫。
“速去请王宗蔼、王宗晏、王承肇三人前来中军大帐议事!”
亲卫抱拳领命。
“是!”
中军大帐旁的亲卫营帐里,黄蜂听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来。
王宗锷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蜀军并不是全无警觉。
蚩梦看了看黄蜂,小声道:“蜂姐姐,这过王宗锷,脑壳好像还可以哦。”
黄蜂低声道:“能做招讨使的人,纵使脾气暴戾,也不会真是蠢货。”
没过多久,王宗蔼、王宗晏、王承肇三人便齐齐赶到中军大帐。
三人入帐时,王宗锷正独立于沙盘前,垂首沉思,地上散着被翻乱的文书。
三人见状,皆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连忙上前拜见。
“大帅!”
王宗锷转身看向三人,点了点头。
“都来了。”
王宗蔼沉声问道:“大帅,此番召我等前来,可是有要事?”
王宗锷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神色肃然,声音低沉。
“刚刚得到消息,李存勖以大唐宗室之名,于洛阳承唐统,登基称帝了!”
王宗晏惊呼出声。
“什么?”
王承肇也是咋舌,似乎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
“我记得晋王李克用还没死吧!”
王宗蔼眉头紧皱。
“是没死,这李存勖越父称帝,不怕史笔如刀吗?”
王宗锷摇了摇头。
“至少名义上没什么问题。”
王宗晏震惊过后回过神来,有些不解地看向王宗锷。
“此事呈与蜀王即可,大帅为何唤我等前来?”
王宗锷没有过多解释,只将方才翻出的那份文书递了过去。
三人轮流阅览。
当他们看到李存勖曾因赌约陈兵岐国边境、与韩澈牵连甚深的记录时,面色皆是微微一变。
王宗锷见三人都意识到问题,才来到沙盘北侧,双手撑在沙盘边上。
“我军原定三路先锋先行。”
他指向沙盘南北中轴。
“王宗勋为中路先锋,据阳平,守金牛,窥褒城,不让韩澈南下一步。”
王宗锷又指向西侧山道。
“王宗昱为西路先锋,封褒斜、朝天间道,专防韩澈奇袭粮道。”
最后,他抬手点在汉水沿线。
“王宗俨为东路先锋,控汉水,封城固、洋县、西乡,以截断韩澈顺汉水向东逃亡之机。”
他抬眼扫过王宗蔼、王宗晏、王承肇。
“此前我们有所设想,那韩澈若是不敌我军,有可能沿汉水向东逃亡入楚,亦或向楚国求援,毕竟玄冥教据说在楚国势力不小。”
王宗锷声音更沉。
“但现在,我们不仅得防止韩澈北上求援李存勖,还得速战速决,尽快灭了那韩澈,以免李存勖借机主动插手蜀地之事!”
王宗蔼沉声上前,来到沙盘旁。
“如此一来,我军战略便必须有所改变。”
他抬手指向西路。
“西路先锋王宗昱不能只封褒斜、朝天间道,专防韩澈奇袭粮道,还得占据陈仓道,以防韩澈北联之机。”
随后,他又指向东路。
“东路先锋王宗俨也不能仅是封锁汉水,还得一并掌控子午道入口。”
最后,他点向中路兴元府方向。
“中路先锋更不能缓压,只守阳平关、金牛驿、褒城一线,得直接顶到兴元府门口才行。”
王承肇沉闷开口。
“我军主力也不能按照原定战略那般徐徐北上,需得限期速决才行,否则三路先锋恐怕围困韩澈不成,反受其害!”
王宗晏当即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不可急于冒进。”
他指向剑州、利州、阳平关之间的粮线。
“我军规模太大,一旦后勤粮草跟不上,便是自乱阵脚,给那韩澈可趁之机。”
这话不算激昂,却很要紧。
王宗晏能力不算出众,可他此刻说的是实话。
蜀军十二万主力不是小股精锐,若只顾急进,粮草、民夫、道路、仓寨稍有脱节,便会未见韩澈先乱自身。
王宗锷看了他一眼,没有驳斥。
“这便是本帅请三位前来的缘由。”
王宗锷沉声道:“我等必须重新拟定一份调整过后的战略出来。”
王宗蔼、王宗晏、王承肇三人齐声领命。
“是!”
随后,四人围在沙盘前,重新拟定北伐兴元府战略。
亲卫营帐中,黄蜂借传声蛊听得极认真。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本,又拿出一支细小炭笔,在册页上不断写写画画。
她画得极快,也很是平稳,凡中军帐里提到的关口、山道、粮线、先锋职责,都被她以简符记录下来。
蚩梦起初还听得认真,可渐渐便开始双眼发迷。
那些蜀军将领一会儿说阳平,一会儿说金牛,一会儿说汉水,一会儿说子午,听在她耳里全成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她强撑着脑袋,没过多久便一个钓鱼不慎,猛地沉杆,差点把脑袋磕到黄蜂肩上。
蚩梦恍然惊醒,忍不住抱怨道:“他们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得窝好困呐!”
黄蜂仍在写,头也不抬地回道:“他们在重新定北伐兴元府的军略。”
蚩梦揉了揉眼睛,艰难道:“可是窝听不懂嘛。”
黄蜂回头扫了一眼帐中那些沉睡的亲卫,确定没有异样后,小声劝道:“小梦,你若是困了便睡一会,若有动静我叫醒你。”
蚩梦连忙摇头,既让自己清醒一些,也拒绝了黄蜂的提议。
“不行,不行!这可是关系到救窝老爸的事情,窝得帮忙的!”
黄蜂想了想,另提建议。
“那你把传声蛊取下来,去帮我盯着点外边的动静。”
蚩梦立刻点头。
“嗯嗯,好嘞!”
她小心翼翼将耳边传声蛊取下,还给黄蜂,然后溜到帐帘边,透过缝隙盯着外边亲卫巡逻。
黄蜂收起传声蛊之后,继续听着中军大帐里的声音。
那边,战略调整已经逐渐成形。
王宗锷在沙盘上亲自定下三路先锋新责。
“王宗勋中路先锋,以阳平为根,金牛为营,沔县为刃,褒城为锁,急压兴元府南面。”
王宗蔼补了一句。
“中路不能只是堵,要营垒前推,每推进一段,便立一处小寨,把韩澈往兴元府里压。”
王宗锷点头,又看向西路。
“王宗昱西路先锋,需牢牢占据朝天关、七盘关、五丁关等数道后方粮道屏障。”
他手指在沙盘上一划。
“同时迅速掌控褒谷口、褒城西北山口、沮水谷道、略阳与陈仓道南段。”
王宗锷声音一沉。
“许韩澈北通一使,不许唐旗南入一骑。”
这句话落下,帐中几人神色皆沉。
他们都明白,这才是此次调整的关键。
王宗蔼随后补足东路。
“王宗俨东路先锋,需控制南郑东南渡口、子午道前段、城固渡、城固驿、洋县、傥水口、西乡方向、黄金峡、汉水峡口。”
他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逐点标出。
“其责有二,一防韩澈东逃楚地、荆襄,二防韩澈经子午道绕路北联李存勖。”
王承肇则盯着主力线。
“主力不能再一股脑往北压,必须分梯次。”
王宗锷认同地点头。
“第一梯,急进军四万。”
他指向剑门至阳平关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