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双眼微眯。
“我说的是迭剌部出兵幽州,可并非是攻打幽州。”
耶律剌葛双目一瞪,显然没料到这层转折。
李嗣源像是早已等着他这个反应,语气从容地解释道:“我与那岐王李茂贞交好,而今李存勖登基称帝,定然率先攻打岐国。我请迭剌部出兵,便是想牵制那李存勖,让其无法专心攻打岐国。”
这番话说出口时,李嗣源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仿佛他真是为了助那岐王李茂贞一臂之力。
可真正藏在这话后的,却是另一个人。
韩澈!
在他看来,韩澈定然是不愿岐国落入李存勖手中。
只是韩澈眼下正要攻蜀,蜀道艰难,大军难以调动自如,定然无力南辕北辙去援岐。
若李嗣源能借漠北来行围魏救赵之计,使迭剌部陈兵幽州,逼李存勖分心北顾,缓解岐国压力,韩澈会不需要吗?
这便是李嗣源真正要送到韩澈面前的筹码。
他此前对张子凡说,要与李克用真正做上一场,证明价值,那只是其一。
而这一手,才是真正能打动韩澈的“暗谋”。
因为这不只是帮岐国。
这是帮韩澈争时间。
也是让韩澈看见,李嗣源虽然狼狈,却仍有能力在中原、漠北、吴国之间落子。
耶律剌葛缓缓坐回位置上,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怒。
他心中开始重新权衡。
若真攻幽州,那当然不行。
可若只是出兵幽州边境,陈兵威慑,不真正开战,那便是另一回事。
漠北诸部本就时常以游骑压境,试探中原边防。
只要不真与李存勖决战,便不至于立刻引火烧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耶律阿保机的首级。
如果通文馆真能帮他找到耶律阿保机,这点代价便不是不能付。
耶律剌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若只是出兵幽州边境,而不攻打幽州,这却是没什么问题。”
李嗣源闻言,顿时笑了。
“既如此,那便如此定下,耶律兄弟?”
耶律剌葛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却干脆。
“好!你帮我寻找耶律阿保机,我传信迭剌部出兵威慑晋国!”
“不是晋国。”
李嗣源笑着纠正,语气轻松。
“如今该称大唐了。”
耶律剌葛嗤笑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这个称呼。
“你们汉人换旗号换得快,草原上只认谁的刀更快,更硬!”
李嗣源并不介意,只微微颔首。
“那便威慑那把刀最快、最硬的人。”
耶律剌葛看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朋友,你这话倒像草原人!”
李嗣源也笑。
“我只是不喜欢亏本的买卖。”
堂中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松动几分。
可这并不意味着双方信任。
李嗣源知道,耶律剌葛答应,是因为有求于自己。
耶律剌葛也知道,李嗣源要他陈兵幽州,绝不是只为了岐王李茂贞。
只是他们都没有追问到底。
利益交汇处,未必需要真心。
只要彼此都知道,对方暂时不会掀桌,便够了。
李嗣源提起茶壶,给耶律剌葛也添了一盏茶。
“耶律兄弟既已答应,我也该为你想一想眼前之事。”
耶律剌葛挑了挑眉。
“眼前之事?”
李嗣源将茶壶放回桌上,笑道:“耶律兄弟的漠北勇士,与汉人有异。江都府毕竟是吴国都城,附近军备不少,你们人生地不熟,若在外头晃荡久了,引起吴国朝堂注意,难免有些麻烦。”
耶律剌葛的眼睛顿时亮了些。
李嗣源继续说道:“何不先来我这庄园暂避?寻人之事,我通文馆自会安排。你的人藏在此处,既安全,也方便听候消息。”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贴心好意。
耶律剌葛也的确急需这份好意。
他带来的勇士都是精挑细选之人,放在漠北都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
可在江都府附近,这些人反倒太显眼。
高鼻深目,皮袍佩刀,说话口音古怪,吃食习惯也与吴人不同。
若继续在外游荡,迟早会引起吴国官军注意。
一旦吴国调兵围剿,他们虽自信能杀出血路,也势必折损不小。
在取得耶律阿保机首级之前,他不愿白白折损这些勇士。
耶律剌葛几乎没有迟疑,当即道:“我这便去让人过来!”
李嗣源起身相送。
“耶律兄弟速去,以免夜长梦多。”
耶律剌葛起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李嗣源。
“朋友,若你骗我,草原上的刀会记得你的味道。”
李嗣源笑容不变。
“若耶律兄弟失信,在下这中原的刀也未尝不利。”
耶律剌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好,这样才像合作。”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出了大堂,往庄园外走去。
李嗣昭跟着李嗣源送到大堂门口,望着耶律剌葛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大哥,是我失算,此人不好控制。”
李嗣源负手而立,声音悠然。
“好控制的人,坐不上漠北王位。”
李嗣昭沉默片刻,随后主动请命。
“大哥,我这就去找那耶律阿保机。”
李嗣源转身看向他。
“耶律阿保机是要找,但也要找倾国、倾城二人。”
李嗣昭目光微微一凝。
“大哥,你觉得救耶律阿保机的是那两个怪胎?”
李嗣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回堂内。
“希望是这两人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李嗣昭心头一沉。
李嗣源继续道:“若是倾国、倾城救走了耶律阿保机,此事尚在我们能摸到的范围之内。她们与张子凡有旧,与通文馆也有过牵连,只要顺着她们留下的痕迹,总能找到些线索。”
李嗣昭追问道:“若不是她们呢?”
李嗣源脚步一停,侧过脸来。
“那便只可能是玄冥教了。”
堂中安静下来。
李嗣昭面色骤变。
“玄冥教。”
这三个字如今在吴国境内,分量太重。
吴国朝堂暗处,上饶公主与玄冥教杨吴分舵是一体,若耶律阿保机又落入玄冥教手中,那漠北这枚棋子,也可能先一步被韩澈握住。
李嗣源缓声道:“当然,若我们晚了,也有可能耶律阿保机已经落入玄冥教手中。”
李嗣昭低声道:“若真如此,我们与耶律剌葛的合作便少了一半用处。”
“不是少了一半。”
李嗣源眯了眯眼。
“是筹码会被韩澈提前拿走。”
李嗣昭心中一凛,立刻明白其中关节。
李嗣源与耶律剌葛合作,是想借迭剌部陈兵幽州,牵制李存勖,同时把这份筹码送到韩澈面前。
可若耶律阿保机已经在玄冥教手中,韩澈便有可能直接拿漠北王位之争做局。
到那时,李嗣源所能递出的筹码,便会少很多。
甚至,他反倒会变成那个跟在韩澈棋局后面捡残子的旁观者。
这不是李嗣源想要的。
李嗣昭当即抱拳。
“我这就去找人。”
李嗣源点头。
“记住,不只找耶律阿保机,也找倾国、倾城。若发现玄冥教痕迹,不要妄动,先回报。”
李嗣昭沉声道:“明白。”
他转身出了大堂,很快调集一众白脸门徒,分批离开庄园,朝江都府外各处暗线散去。
大堂里,李嗣源重新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那片阳光仍横在地砖之上,只是随着日头偏移,位置已比方才移开许多。
先前它像一道分界线,将他与耶律剌葛隔开。
如今耶律剌葛离去,那片光便空在那里,像一块刚被双方踩过的棋盘。
李嗣源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些。
他却并不介意,只轻轻抿了一口。
耶律剌葛有求于他。
他也有求于耶律剌葛。
一个要漠北王位,一个要新唐北顾;一个要耶律阿保机首级,一个要拿陈兵幽州去换韩澈的另眼相看。
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可信,可他们又都需要对方。
这便够了。
李嗣源放下茶盏,唇边浮出一抹淡淡笑意。
“韩澈啊韩澈。”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与一个不在场的人隔空落子。
“你明取蜀地,暗谋南方,我便送你一阵北风,看看你收不收。”
窗外热风吹过,堂前树影晃了晃。
庄园之外,耶律剌葛正在召集漠北勇士入庄暂避。
庄园之内,通文馆白脸门徒已四散寻人。
江都府更远处,盖寓、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正循着李克用踪迹而去。
而李嗣源坐在堂中,像一只躲在网中央的蜘蛛。
明面上,他仍是被李克用追杀得不得不藏身吴国的叛徒。
暗地里,他已经将一根线抛向漠北,一根线牵向韩澈,一根线寻向李克用脚下。
这一局还远未成形。
可只要每一根线都不断,便总有收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