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65章 好孩子(1 / 2)

江都府外,那座平平无奇的庄园仍静静伏在冈阜树影之中,灰白院墙被午后日光晒得有些发亮,外头看不出半分异样,内里却早已暗流翻涌。

竹林小院里,风从竹叶间穿过,碎影摇在石桌上,像一层层细碎水纹。

李嗣源今日已照例练完了功,周身金雷早已敛尽,红白官袍披在身上,腰间金色兽面扣沉沉压住衣襟。

他坐在石桌旁,正不疾不徐地饮茶,神情十分平稳,显然已是收功有一会儿了。

院外脚步声忽然加快,竹影被人影一带,轻轻晃了一晃。

李嗣昭快步走入小院,白袍与紫褐甲衣被风带起,肩上护甲冷光微泛,整个人仍旧端正威严,可他后背的冷汗尚未完全干透,连进院时的呼吸,都比平日乱了许多。

他直到回到庄园,才真正觉得那股寒意从脊背上一点点退去。

玄冥教血煞精锐的血气与刀光,杨吴分舵可能就在附近的推测,还有水火判官可能随时现身的压迫,仍旧盘在他心头,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李嗣源抬眼看了他一眼,便知事情不会小。

可他手中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拿起一只新的茶杯,准备替李嗣昭倒茶。

李嗣昭尚未来到石桌前,便已沉声开口:“大哥,倾国、倾城与耶律阿保机三人误打误撞闯入了玄冥教杨吴分舵,恐怕已是落入玄冥教手中。”

李嗣源提起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却仍旧停了。

过了片刻,他才将壶嘴倾下,茶水哗啦啦落入杯中,水声在竹林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楚。

李嗣昭看着那一道茶水,心头不由紧了一紧。

李嗣源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在倾国、倾城带着耶律阿保机逃入江都府城内的时候,他便已有这种预料。

倾国、倾城与玄冥教主韩澈是熟识,在通文馆追杀下,主动寻求玄冥教帮助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张子凡此前曾说过,当初漠北内乱,倾国、倾城二人返回漠北时,韩澈曾给过一个锦囊,并言及若遇危险,自会有所帮助。

以李嗣源对韩澈那种人性子的了解,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帮两个漠北女子。

所以,那锦囊绝不是单纯的善心与好意。

那是线索、是媒介,是韩澈早在许久之前便想牵动漠北局势的布局。

李嗣源端着茶壶,目光微微垂下,脑海中却迅速掠过数道脉络。

先借朱友贞伐岐,搅动梁、岐之局;

再诱李存勖挥师南下,促成晋梁决战;

随后在灭梁过程中吞下梁军降卒,立起自己的兵马根基;

如今李存勖承唐统而起,韩澈又借漠北之线牵制北方。

这一环扣一环,看似散乱,实则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李嗣源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心中忍不住生出一句感慨。

韩澈,当真是好算计。

单论这布局之长远,李嗣源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如那韩澈。

那耶律阿保机毕竟是曾经的漠北王,若能抓到手里,自己手中无疑又会多一种选择。

在耶律剌葛身上,他可取从龙之功。

在耶律阿保机身上,他亦可取旧王复位之功。

两边皆在掌中,便可待价而沽,无论漠北最终归谁,自己都有筹码与退路。

可现在,耶律阿保机落入玄冥教手中,他便少了一种选择,也少了一枚足够分量的筹码。

遗憾自然是有的,但局势从不会因为遗憾停下。

李嗣源将茶杯推到李嗣昭面前,语气仍旧沉稳:“坐吧,先喝杯茶冷静冷静。”

李嗣昭心中有些忐忑,他坐了下来,端起茶杯仰头便一口饮尽。

温热茶水入喉,他后背那一点冷汗带来的寒意,才终于被压下去一些。

李嗣昭放下茶杯,眼神却仍沉着,低声道:“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这一句问出口后,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握了一下。

在一路追击之中,他其实曾有机会杀死耶律阿保机。

只是李嗣源原本要的是活口,他才一直克制手段,没有彻底下杀手。

等到发现局势不对,再想取耶律阿保机性命时,那三人已闯进江都府城中,随后更是撞入玄冥教分舵附近。

他如今已是大天位。

可面对两个中天位女子带着一个重伤之人的局面,仍旧没能拿下。

他不怕李嗣源责罚,却对自己这份失手感到羞愧。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看穿他心中所想,却并未点破。

他只是重新提壶,给李嗣昭空了的杯中又添了一盏。

茶水在杯中渐渐满起,最后被他稳稳控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一线,也不少一线。

“三弟,耶律阿保机落入玄冥教手中,自然可惜。”

李嗣源放下茶壶,声音悠悠响起:“不过,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你不妨想想,耶律剌葛追杀耶律阿保机,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嗣昭闻言,沉吟片刻,回道:“成为漠北王。”

李嗣源看向他,面露欣慰之色。

“对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杯口热气,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我们能够帮他成为漠北王,那耶律阿保机还重要吗?”

李嗣昭眼前顿时一亮。

他方才只想着耶律阿保机这枚筹码丢了,却没有立刻想到,耶律剌葛真正要的、或者说最为在意的,并不是耶律阿保机这个人,而是耶律阿保机所代表的王位障碍。

若耶律阿保机在手,当然可以拿来与耶律剌葛交换。

可若阿保机不在手,只要仍能帮耶律剌葛跨过那最后一步,合作便还可继续。

李嗣昭迟疑道:“大哥,我们这是要去漠北?”

李嗣源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纠正道:“不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缓而笃定:“把老九放出来,让他带着老十和老十二去一趟漠北。”

李嗣昭面色微变。

“老九?”

他几乎下意识皱起眉:“可他不是李克用的卧底吗?我们先前之所以屡屡被殇组织找到,可都是拜他所赐啊!”

老九李存忠一路随他们南下,看似同进同退,实则沿途留下记号,致使殇组织一直紧追不舍,怎么甩都甩不掉。

若不是李嗣源在李克用亲自南下之前及时察觉,并将计就计反制了李存忍,他们只怕早已被殇组织咬住尾巴,而后李克用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后来李存忠被关起来,众人行踪方才真正脱离李克用掌控。

李嗣昭至今不明白,李嗣源为何没有直接杀了这个叛徒。

如今听李嗣源竟要放李存忠出来,还要让他带人去漠北,心中自然觉得不妥。

李嗣源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他提起茶壶,一边给李嗣昭重新续茶,一边说道:“还是那句话,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

茶水落下,他的声音也随之慢慢落下。

“你觉得老九是真心给李克用卖命吗?”

李嗣昭陷入沉思。

李存忠这个人,虽被李克用赐名为“存忠”,可若说他真忠义无双,甘愿为李克用死心塌地,李嗣昭自己都觉得可笑。

毕竟昔日同在通文馆之中,同为大哥李嗣源麾下,李存忠那种没主见,也没什么太多的头脑,只剩下一点滑头性子他还是了解的。

尤其想到李存忠那只断手,他眼中迟疑渐渐散去,语气肯定下来。

“肯定不是!”

李嗣源满意地点头。

“老九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却滑头,他之所以给李克用当卧底,其实和你我一样,都是因为恐惧。”

李嗣昭握住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心中若有所悟。

李嗣源继续说道:“若是对付李克用时把老九放在身边,他大概率会反水。因为李克用近在眼前,恐惧压在他头顶,他会本能地选择自己觉得更强的那一方。”

说到这里,李嗣源唇边掠过一丝冷淡笑意。

“可若是把他丢到漠北去,他便还需慎重考虑,我与李克用最终谁会赢。”

李嗣昭目光微动。

李嗣源缓声道:“尽管他心里多半仍会觉得差距悬殊,觉得我未必有什么希望,可远在漠北的他,高枕无忧,足以等结果出来再行决断。”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会老老实实按我的要求行事。”

“再有老十二盯着他,基本便不会出什么大事。”

李嗣昭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李嗣源又道:“至于老十,他虽还是大天位,可毕竟断了一只手臂,若留在身边对付李克用,他能帮上的忙已经不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叹惋,只是把一枚棋子放在最适合的位置。

“不过他那一身横练非比寻常,放到李克用面前未必够看,可若丢去漠北,仍有极大威慑。”

“前年那一战,老十带给漠北的恐惧想来还没有彻底消散,有老十在,足以让耶律剌葛少废许多口舌。”

李嗣昭听完,终于恍然。

他放下茶杯,郑重说道:“原来如此,还是大哥深谋远虑。”

李嗣源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竹叶碎影落在他脸上,让那张圆阔面庞显得愈发沉稳。

他并不只是要帮耶律剌葛,他也是在清理自己身边的局。

李存忠是叛徒,留在身边对李克用线是隐患;李存孝断臂之后,留在大天位混战中收益有限;李存勇武功虽低,却是对他忠心耿耿,正好可做监督,也可作为漠北线的实际钉子。

三人远去漠北,既能继续兑现对耶律剌葛的承诺,也能让自己身边的主战场变得更干净。

这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他放下茶杯,对李嗣昭交代道:“喝完茶,你便去把老九放出来,而后将耶律剌葛请至大堂,我重新与他谈谈。”

李嗣昭再次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起身抱拳。

“好,我这便去。”

他转身离开竹林小院,步履仍快,却已不像方才那般乱。

李嗣源看着李嗣昭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那只空空如也的茶杯,不由轻轻摇头。

“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好似方才谈的不是漠北王位、通文馆叛徒、玄冥教截胡,而只是有人糟蹋了一盏好茶。

······

李嗣昭刚走不久,竹林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张子凡手中握着合拢的修文扇,衣袂轻摆,缓缓走入小院。

他进院时,正好看见李嗣昭匆匆经过回廊拐角,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之后。

张子凡看了片刻,才回过头来看向李嗣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