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三叔这是要去做什么?行色匆匆的。”
李嗣源瞥了他一眼,神色仍旧平和。
“没什么,就是让他去把你九叔放出来。”
张子凡脚步一顿。
他来到石桌前坐下,手中修文扇扣在桌上,眉头已然皱起。
“义父,这不合适。”
李嗣源看着张子凡,轻笑着反问:“你不是一直给你九叔求饶吗?怎么为父现在要放了他,你又要反对?”
张子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声音也沉了几分。
“九叔毕竟是看着孩儿长大的,孩儿自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义父杀九叔。”
他说到这里,掌心按在修文扇上,指节微微收紧。
“只是九叔到底是背叛了我们,若是放出来,难免不会再犯,届时孩儿便再无脸面给九叔求饶了。”
他抬眼看向李嗣源,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愿说出口的难过。
“如果可以,还是让九叔继续关着吧,这样至少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番话说得真诚。
张子凡不是不知李存忠有罪。
他为李存忠求情,并非觉得背叛无所谓,而是因为李存忠到底是他成长中熟悉的九叔,是曾在通文馆中与他有过旧情的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李存忠再犯。
再犯,便真没有回头路了。
李嗣源静静听着,眼中浮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欣慰。
他伸手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掌心落下时,不轻不重,既像长辈安抚,也像父亲认可。
“凡儿,你能如此想,为父很欣慰。”
张子凡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分量,心头微微一热。
这不是命令,不是训斥,而是认可。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复杂心思,义父都是懂的。
李嗣源继续道:“不过此次放你九叔出来,是想让他带着你十叔与你十二叔往漠北一趟,就算你九叔真有再度背叛的心思,也影响不到我们。”
张子凡原本因那句赞许而微暖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猛地握紧桌上的修文扇,目光变得锐利。
“义父,可是抓那耶律阿保机出了什么变故?”
李嗣源的手从张子凡肩上离开,转而拿起一个新的茶杯,替张子凡倒了一盏茶。
“耶律阿保机落入玄冥教手中了。”
茶水缓缓注入杯中,他的声音也平稳如常。
“不过这倒算不得什么变故,意料之中的事情罢了。”
张子凡迎着李嗣源的目光注视了两个呼吸。
见李嗣源脸上的轻松不似作伪,他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开。
“那庄子里的那些漠北人怎么办?”
他很快便顺着李嗣源的安排往下推,试探着问道:“义父是打算让九叔、十叔和十二叔,去帮那个漠北人争夺漠北王位?”
李嗣源双眼微眯,点了点头。
“比你三叔要聪明。”
张子凡心里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这话从李嗣源口中说出来,仍让他耳根微微一热。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院门口,确定李嗣昭已经走远,没有听见这句话,才暗自松了口气。
这点小动作落在李嗣源眼里,李嗣源唇边笑意更温和了几分。
张子凡到底还年轻。
年轻人最怕无人认可,也最容易被认可牵着走。
一杯茶,一句夸赞,一个拍肩,便足以让他把“义父”二字看得更重一些。
不过张子凡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目的,神色又认真起来。
“义父,此时分兵并非良策啊。”
李嗣源并未急着回答,只是将那杯倒好的茶推向张子凡。
“可是你那边已有结果?”
张子凡点了点头,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
他正色禀报道:“虽不知李克用具体行踪,但根据盖寓、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四人的动向可以确定,李克用应是在洪州。”
“洪州······”
李嗣源眉头微皱,微眯的双眼之中眼色不断浮动。
他轻声呢喃:“李克用为何会在洪州?我们可未曾在洪州露过面······”
张子凡没有打断。
他知道,义父此时是在想更深的东西。
李嗣源指尖轻轻敲着茶杯,脑海中一条条线索迅速交错。
李克用亲赴吴国,自然是为清理他这个叛徒。
可若只是追他,李克用不该在洪州。
他们未曾在洪州露面,也没有刻意把李克用往洪州引。
那么,李克用出现在洪州的原因,便很可能不是他李嗣源。
忽然,李嗣源脑海中闪过李存忍的身影。
玄冥教水火判官当初出手抢夺李存忍,本就有些古怪。
李克用莫名出现在洪州,也很是不对劲。
而除却他自身之外,李克用亲赴吴国还能牵涉的,便只剩李存忍。
他此前唯一主动放出去的相关消息,也只是宣扬过李存忍在玄冥教手中,想要祸水东引。
若没有未知的信息干扰,李嗣源只能将李克用出现在洪州的原因,归结在李存忍身上。
莫非,李存忍身上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秘密?
李嗣源眼中浮出一抹疑色,很快又将这份疑色压下。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张子凡并不知道李嗣源心中疑虑,只以为义父仍在判断李克用行踪,便再次相劝道:“义父,李克用已然现身,若是要对付李克用,此时分兵不妥啊。”
李嗣源回过神来,抬手示意张子凡先止声。
“李克用只带了李存礼与礼字门的人,我们兵贵在精,而不在多。”
张子凡微微一怔。
李嗣源继续道:“而且我们此番并非决战。”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格外清醒。
“洪州那边,有张玄陵这些道门,有盖寓,有玄冥教,也有李克用。场面颇为复杂,若能取胜,便趁胜追击;若不能胜,便需退而保全。”
李嗣源抬眼看着张子凡,声音放缓了些。
“你、我,还有你三叔,都已融合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跻身大天位,尚有全身而退之力。”
“可你九叔、十叔和十二叔,没有这样的余地。”
张子凡沉默下来。
他没有直面过李克用,不知道李克用究竟强到何等地步。
可义父已经融合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仍对李克用如此谨慎,便足以窥见那位晋王的可怕。
九叔李存忠功力并不高,在大天位交手中只怕与蝼蚁无异。
十二叔李存勇虽一手箭术出神入化,却也不是能参与这种层级混战的人。
十叔李存孝虽是大天位,横练非凡,可终究断了一臂,一身实力大不如前。
若对上寻常高手仍有威慑,可真放到李克用、张玄陵、玄冥教这些人交错的局面里,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甚至,还可能成为牵累。
张子凡想到这里,心中原本对分兵的不安,竟渐渐变成另一种情绪。
义父是在保护他们。
不是像李克用那样,将义子、部下、旧臣全都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义父到底是念旧的。
他会放九叔出来,会让十叔避开李克用这等可怕敌人,会把他们安排去漠北这个看似凶险,实则相对安全的地方。
这才是通文馆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他们这个“家”该有的样子。
张子凡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忽然觉得心中许多担忧都被义父安排得妥帖。
他并没有意识到,李嗣源所谓“保护”,也是一场极精密的筛选。
能在洪州局中进退的,留下来。
不能在洪州局中保命的,立即调走。
可能背叛的,丢远些,仍旧加以利用。
仍有用处的,换个地方继续发光发热。
李嗣源没有浪费任何一枚棋子,也没有让任何一枚棋子停在不该停的位置。
只是这些,被他用“家人安危”四个字包裹起来,便成了张子凡眼中的重情重义。
张子凡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听义父的。”
李嗣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笑容。
他再次伸手,轻轻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
“好孩子。”
这三个字落下,张子凡眼中不由浮出一丝亮色。
他觉得自己被义父理解,也被义父托付。
李嗣源看着他,神情温和,像一位真正为儿子长成而欣慰的父亲。
竹林风声轻轻掠过,石桌上的茶香缓缓散开。
这一刻,小院里仿佛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温暖。
至少,张子凡是这么觉得的。
·······
(嗯·······李嗣源因为有牢韩这个参照物,智谋上已经有点进化了,所以相较于原着而言,这次牢张被李嗣源做局做得有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