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纪予舟的手已经稳稳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清脆,在过道里传出很远。
门开了。
演播厅内部的环境全然呈现在眼前——开阔、被无数聚光灯照亮的舞台区域,台下是分成几组、脸色各异、陷入僵持的选手和评委席。舞台侧面站着两个人,正处在整个空间尴尬风暴的中心。
聚光灯下,空气令人窒息。俞硕站在舞台侧下方靠乐队席的位置,身形绷得笔直。他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瘦削的后背轮廓,肩膀线条僵硬得不自然。一个挂着对讲机、满脸焦急又无助的年轻助理(估计就是刚才那个“阿硕”声的主人)紧贴着他站着,一只手甚至还抬在半空,像是试图劝阻什么,又像不知该往哪儿放。
俞硕的对面,隔了大约三四步远,一个剃着近乎光头的圆脑袋选手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狂躁的怒火和挑衅的光。他身上挂着选手号码牌,整个人都像一颗拉燃了引信的危险炸弹,正是刚才在门外叫嚣的主角。周围的空气沉重地压下来,所有人——评委席上其他戴着名牌的评委、选手席里几十道不同的目光、还有扛着机器或举着提示板站着的工作人员——都沉默着,沉默如同滚烫的热油,把场面煎熬得噼啪作响。
陶稚元那句话,不疾不徐,仿佛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砸开了表面的平静,也砸开了所有人凝固的视线。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风暴中心转向门口。
俞硕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示弱的成分。眉骨的位置似乎压得很低,那双平时像猫一样带点懒散、偶尔又闪过狡黠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里面是极力压抑后才呈现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甚至下意识地抿紧了下唇,绷出一个很冷的弧度。他像一张被骤然拉满、即将绷断的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内敛、却无比锋锐的气息。
下一秒,他看到了门口。
游思铭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平日里惯常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颌线绷紧如刀锋。戚许紧跟着,那张本就清峻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冰,眼神锐利得能剐人,沉默地注视着场内,气场冷硬得让附近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纪予舟推开门后,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点,脸上挂着他最擅长的、带着点职业感的灿烂笑容,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沁不进眼底。
陈晃就站在纪予舟侧后方半步,那张英俊逼人的脸此刻阴云密布,额头暴起一道明显的青筋,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眼底喷着火,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扑上去撕了那个光头选手。方一鸣的手还牢牢按在陈晃的手臂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显然在拼力压制。
陶稚元抱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礼盒,还保持着刚才歪头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刺目的白光下有些失真,像是凝固在那里,懵懵懂懂地等着答案。
然后,还有昕哥和刘文耀这两个高壮的存在感极强的保镖,像两座铁塔,无声地立在所有人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场内。
浩浩荡荡,六个人,一个不少。没有笑容,没有客套。如同天兵突降,突兀地横插进这片几乎凝固的战场。
俞硕那张被冰封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那双沉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那里面堆积的、被强行压制的疲惫、烦躁、或许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瞬间如同投入滚水的冰雪,猝不及防地开始融化。那紧绷的背脊弧度悄然松动了一点。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体,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一下。那个一直紧贴着他的助理显然也懵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看看俞硕,又看看门口那黑压压的一排人,彻底石化。
那个光头选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镇住了,梗着脖子的姿势有那么一瞬间的松懈,脸上狂怒和挑衅的火焰都凝滞了片刻,甚至下意识地退了那么半步。
戚许的目光在俞硕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穿透那表面的冷静,看到他此刻翻涌的内力。随即,戚许转开视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发生的所有争执、叫骂都被空气自然过滤掉了,根本不存在。
他非常自然、从容,像是走进自家训练室一样,直接迈步跨了进去。他走向的是距离门口最近、被聚光灯照顾程度最低的选手席靠后一点的位置——那里光线相对暗一些,但视野同样能覆盖全场,像是提前踩过点。他拉开一把折叠椅,长腿一伸,坐了下去。身体靠向椅背,姿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掌控全局的松弛感,那冷硬的气场也随之铺开。
紧接着是游思铭。他的目光从演播厅里扫过,带着一种属于家长的审视和评估。他大步流星地迈到戚许旁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坐姿同样放松,甚至抬手很随意地整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袖口。
纪予舟脸上那点浮在表面的职业笑容始终维持着,他像是根本没看到舞台上凝固的几个人,径直走向离评委席更近一点的观众席(或者工作人员的预备区)。他走到那里,找了个离导演组指挥台不远不近的位置,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舞台的角度更舒服些。他甚至还对着旁边一个拿着流程板、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阳光无害的标准笑容。
剩下的人也随之而动。陶稚元抱着他的苹果盒,步伐轻快地小跑着到了游思铭和戚许那一块儿,把盒子往脚边地上一放,顺势在旁边抽了张折叠椅坐下。方一鸣则拉着浑身冒冷气、被强力压制着怒火的陈晃,走向了远离风暴中心的侧翼,那里灯光更暗,靠近音响设备堆放的角落。他几乎是按着陈晃的肩膀,把他按进椅子里,然后自己紧挨着坐下。
昕哥和刘文耀没动,像门神一样抱臂靠在门框内两侧,彻底封住了退路。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六个人找位置,坐下,整理坐姿,动作利落干脆。
俞硕就这么僵在舞台侧面的光束里,看着自己的六个兄弟像回自己家客厅一样,迅速、无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存在感地填满了演播厅各个角落。
气氛,彻底变了。
那个光头选手猛地回过神来。被彻底忽视的屈辱感和周围瞬间加注的无声压力让他再次暴跳如雷。他猛地往前又冲了一步,动作幅度极大,几乎要撞到那个依旧石化的助理。“俞硕!你他妈装什么哑巴?!”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坐下的戚许、游思铭,他们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那点强撑起的凶悍撞上更大的沉默和压迫,瞬间变得虚张声势。
俞硕深吸了一口气。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爆发或反击时,他却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近处操作台上一个年轻音控师身上。
那音控师手里还捏着耳机线,整个人被这连番变故冲击得魂不守舍,眼神惊恐地在俞硕、光头选手和角落里安坐的六个大佬之间来回切换,像个受惊的兔子。
俞硕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冰封的平静,只是更深沉了一点。他伸出一只手,很稳地指了一下音控面前控制面板上某个特定的推杆按钮。
“伴奏。”他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音调不高,却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清晰地盖过了那光头的粗喘和场内安静的低气压,“麻烦,推上来。”
他顿了顿,眼皮很慢很慢地撩起来,目光终于第一次,正正地、沉沉地落在那光头选手因为狂怒而扭曲的圆脸上。嘴角似乎往上抬了零点零几毫米,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刺骨的弧度。
“放给这位……”俞硕的尾音轻轻拖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最恰当的称谓,带着一种彻底的冷嘲,“……嗓门特别亮、自带BEAT的选手听听。”
演播厅的灯一灭,那股绷着的劲儿就散了。人走光了,就剩下些乱糟糟的电线和挪歪的椅子,空气里还有点刚才那阵仗的味儿,没散干净。
俞硕是最后一个从休息室晃出来的。换了身黑运动服,帽子扣得低,看不见眼睛。卸了台上那副精神头,他整个人跟电量耗尽了似的,走路都拖着步子。
昕哥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声音压低了:“他们都上车了。”
俞硕没吭声,只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跟着往外走。
推开安全门,夜里那点凉气扑过来,胸口那点闷好像散了一点。那辆熟悉的保姆车就停边上,里头灯开着,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拉开车门,动作顿了一下。
车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七嘴八舌的追问,也没人刻意搞气氛。游思铭和戚许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屏幕光晃在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晃缩在最后头,帽子压的死低,像是睡了,可那下巴线条蹦的紧紧地,压根没睡着。方一鸣坐他边上,低头鼓捣耳机线。陶稚元和纪予舟挤在另一边,脑袋凑一块儿,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拉的飞快,不知道在争辩什么游戏。
普通得...就像只是顺道捎他回去。
他弯腰钻进去,门在后面哐当关上。车子发动,稳稳开进夜里。
“吃点儿啥?”游思铭眼都没抬,还盯着手机,问的跟明早吃啥一样随便。
俞硕卡了下壳:“...都行。”
“火锅。”戚许在旁边接话,声音平得很,没给商量的意思。他也没抬头。
“成!”纪予舟立马从手机里拔出眼睛,“我知道这边有家通宵的,包间够大,调料台冰粉随便添!”
“饿抽了,快点儿的。”陈晃的声音从最后排闷着砸过来,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急火燎。
陶稚元已经把手机收了,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他家鲜切黄牛肉听说巨嫩,毛肚跟巴掌似的。”
方一鸣笑着补了句:“红糖糍粑炸的也挺像样。”
根本没给俞硕再说“都行”的机会。车头一调,奔着地儿就去了。
俞硕靠近椅背,帽檐底下目光扫过车里一个个。他们还是各干各的,没人特意扭头看他,没人问“棚里是不是气炸了”“那光头后来还哔哔没”。
就好像,那件堵在他心口发沉、嗓子发紧的事,压根不值一提。
他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
包间里,鸳鸯锅很快滚开了,辣油混着菌汤的味儿轰地炸开,裹住了每个人。
场面立马活泛了。纪予舟和陈晃为最后一片肥牛差点动筷子。陶稚元跟毛肚较劲,每片都烫到最脆,先给了戚许和游思铭,再塞给俞硕。方一鸣管着下虾滑和宽粉,挨个分匀。
“尝尝这个,游思铭把烫好的黄牛头拨他碗里,“别光啃菜叶子。”
俞硕低头吃。肉嫩,裹满了蒜泥香油。
“喝这个,”戚许推过来一杯冰酸梅汤,“下火。”
陈晃把刚端上来、还滋滋冒油的红糖糍粑往中间一杵:“抢!手慢无!”
纪予舟立马叼走一块,烫的直哈气:“点这么多!”
“吃不完兜着走给你当宵夜!”陈晃瞪他。
陶稚元笑的豆奶差点喷了。方一鸣一边乐一边摇头分糍粑。
俞硕听着他们吵吵,碗里堆得尖尖的,手边酸梅汤沁着凉气。他拿起筷子闷头吃。辣,烫,吃的鼻子冒汗,舌头麻了,但心里堵着的那块冰,好像真被这滚烫劲儿一点点化开了。
没人提节目,没人提热搜,没人提那光头。
他们扯方一鸣毕业旅行去哪儿野,唠陈晃拍戏杀青的洋相,吐槽陶稚元游戏又乱花钱,争下次舞台谁和谁合作。
俞硕偶尔插一句,多半在听,在吃。
等到盘子差不多空了,一个个都瘫在椅背上。陈晃玩着筷子套,陶稚元和纪予舟又凑在一块刷手机,方一鸣跟戚许低声嘀咕什么。
游思铭喝了口茶,看向对面安静的俞硕。
“饱了?”
俞硕点点头,隔着火锅没那么浓得雾气,对上游思铭视线。那眼神平静,什么都明白。
“嗯。”俞硕应了声。不高,但稳。
戚许抬手叫服务员:“结账。”
陈晃伸个懒腰,脖子咔哒一响,那点躁气总算泄干净了。他扭头看俞硕,眉毛一挑:
“阿硕,下回再碰见这种用嘴打拍子的,”他咧嘴,“你就直接告诉他——”
都看他。
“——你哥们儿我,骂人比他押韵多了!不服来辩!”
包间里静了一秒。
紧跟着笑炸了。纪予舟笑的趴陶稚元背上,陶稚元笑出眼泪。方一鸣捂肚子摇头。戚许嘴角也弯了。游思铭一边笑一边假模假式要抽他。
俞硕也笑了。是今晚头一回真正松开眉头,从眼底漫上来的笑。他抬手,带着一股辣椒油和香油味儿,不轻不重给了陈晃肩膀一下。
“小孩脾气。”
他笑骂,声里终于带出他们最熟的那点飒劲儿。
窗外夜沉,车流窜着光。包间里灯亮堂,少年的笑闹声撞着墙,又暖烘烘的弹回来。
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一帮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