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藕荷色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内花厅的桌案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暖色光纹。窗台上的兰草叶尖微微卷曲，盆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裂，像是浇水的时辰已经过了大半天。
这时，帘子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停。紧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姐，您慢些走——”
帘子被掀开，一道浅碧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婉，但眼下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近几日没睡好。她进门时脚步比寻常闺秀快了几分，仿佛路上耽搁了，正在赶时间。进门后她先是站定，目光在厅中几人面上迅速扫了一圈，随即弯起眉眼，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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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几位表姐表妹、杨姑姑久等了。方才父亲那边忽然叫我去说了几句话，一时走不开。”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语调，但仔细听，那轻快底下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疲惫，像是跑了一段路之后还没来得及把气息匀过来。
这便是王家小姐——王锦书。
“你呀~都说了今儿难得借着你兄长的喜事，亲戚们都在，还和你那父亲看那些男儿家才看的书。”王夫人嗔怪了一声。
王锦书陪着笑，亲热地走到主位旁侧坐下，哄了王夫人几声才将这事儿揭过去。而后又朝丫鬟招了招手：“把茶换上吧，都凉了。再去厨房取一碟新做的杏仁酥来，我记得翠娘表姐爱吃那个。”
朱棣（朱翠娘）顺势挑眉笑道：“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上回我来住还是去年的事了。”
王锦书闻言，面上笑意不改，语气自然地接道：“表姐的事，我哪件不记得？上回你走的时候说要带一包桂花糕回去，结果落下了，还是我让人追到镇口送去的。”她说完便端起新换的茶盏喝了一口，动作自然，神色如常。
但嬴扶苏（秦婉娘）注意到，她说这些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朱翠娘脸上，而是落在茶盏的杯沿上。像是那些话是背熟的，顺口讲出来就能对上，但她本人并不在那些回忆里。
杨坚（杨诗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王锦书的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太久留下的印子。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日光从纱帘漏进来时正好照在那处，看得分明。
王锦书似乎察觉到了杨诗语的目光，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恰好将那处遮住了。她转头看向秦婉娘，笑道：“婉娘表姐，上回信里你说要的那几样绣线，我托人从镇上带回来了，一会儿让人送到你屋里去。”
嬴扶苏（秦婉娘）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多谢你了。”他说话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怕惊到什么，又像是他自己正在适应这个身份，一个与王家小姐自幼通信、情同姐妹的远房表姐。这个身份比他想象的要更细致、更柔软，他一时还没完全拿捏住分寸。
玄烨（王嬅）坐在末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年少登基，见过太多人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的模样。王锦书此刻的神情，与他见过的那些人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茶换过了一巡，丫鬟端来了新做的杏仁酥。王锦书亲自拈了一块递给朱翠娘，又招呼其他人用点心。她忙着招呼客人，话不算少，但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了。
日光从藕荷色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内花厅里花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杏仁酥的甜香，浮在午后的空气里。王锦书坐在主位旁侧，笑着应对着几位“表姐”的问话，温温和和的模样。
但嬴扶苏总觉得，她偶尔会停一下，像是有些走神了。像是隔着一道墙或一扇门，有什么声音在吸引她的注意，又像只是因为没睡好，偶尔会累一下。
窗外廊下传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帘子听不真切。风吹过院墙，将前院花厅里隐约的说笑声吹过来，已经散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王锦书端着茶盏，目光在窗台上那两盆兰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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