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两个丫鬟跪着搀扶她,低声说着“夫人节哀”之类的话。
王老爷站在棺木的另一侧,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形还是挺拔的,但肩线微微塌着,像是支撑了许久的力气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在棺木边缘,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他的目光落在棺中那件暗红色袍服的一角上,像是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袍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旁边的哭声盖了过去,只有站在他身后的管家听见了。管家微微低下头,没有应声。
王锦书跪在母亲身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早已湿透了,折痕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膝前的青砖地面上。
门外陆续有亲友来吊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裳,面上笼着哀戚,低声交谈着。有人上前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退后时朝棺木方向行了一礼;有人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正堂的方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站在门槛旁,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神色沉痛,低声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大约是“这孩子年纪轻轻便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话。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日影西斜时,孙家的人到了。孙老爷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勒了一条素色丝绦。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像是要跨过一道比往常更沉的界限。孙夫人跟在他身侧,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对素银簪子,神色苍白,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孙书钰走在母亲身后,面色沉肃,下颌微微绷着,进门后先朝香案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时才抬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木,随即又垂下眼去。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面月白色的衣裳,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白的带子。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挽着,面上没有脂粉,肤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她进门时步子很轻,跟在孙夫人身后,没有人搀扶。她走到香案前站定,停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上绣着一枝瘦瘦的兰草,浅灰色的线迹在晦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分明。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了香案边缘,便退到了孙夫人身侧,垂着眼,再没有动过。
孙夫人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
旁人细细碎碎地说着些什么,听不分明。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将堂内那对白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棺木旁边的王夫人终于哭得没了力气,被丫鬟搀着往后堂去了。
院子里那些亲友陆续上完香、行完礼,便三三两两地退到了廊下或门外,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吹过灵幡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堂前的白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素白的纸面透出昏黄的光。最后离开的宾客脚步声沿着青石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深处。
正堂里安静下来了,只剩那方香案上的白烛还在烧着,烛泪一层一层地凝在烛台上,堆叠成沉默的形状。
那陌生的年轻姑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那口乌沉棺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薄薄的、久置了似的安静。然后她转过身,画面里最后一抹月白色的衣角也消失在了暮色中。
正堂的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