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鹰嘴崖回来的路上,王西川一直把那包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颠着碰着。
韩把头走在他旁边,拄着拐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眼睛里有了光,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里几十年的大事。
“西川,回去之后你打算把这株参卖给谁?”韩把头问。
王西川想了想:“省城有个药材商,姓刘,以前在靠山屯收过我挖的参。这个人实在,不压价,给钱痛快。我想去找他。”
韩把头点点头:“刘掌柜的,我认识。是个厚道人。你找他没错。”
王如意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摘朵野花插在头上,一会儿追着一只蝴蝶跑。王安宁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野花,说要带回去给娘。
王婉怡走在中间,推了推眼镜,对王锦秋说:“三姐,你画的那幅崖顶的画,回去给我也画一幅呗,我想挂在屋里。”
王锦秋笑了:“行,回去我给你画一幅大的。”
王韶华走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翻看这几天的记录。她记得很详细——啥时候出发,走的哪条路,在哪儿休息,发现了什么样的参,怎么挖的,用了多长时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姐,你记这个干啥?”王清扬问。
王韶华抬起头,认真地说:“这是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以后爹再进山挖参,这些记录都能用上。韩爷爷的那些经验,也得记下来,不能失传。”
王西川听见了,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想得远,不愧是他王西川的闺女。
回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丽霞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张望,远远地看见他们的身影,脸上的紧张才放松下来。
“可算回来了。”黄丽霞迎上去,“担心死我了。”
王西川把怀里的参包递给她看:“丽霞,你看,挖着了。”
黄丽霞小心翼翼地打开树皮和苔藓,看见那株参,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这得长多少年?”
“一百五十年往上。”韩把头在旁边说,“我师父那辈就发现了,留到现在。”
黄丽霞的手都在抖,赶紧把参重新包好,锁进柜子里。
王家兴在炕上哇哇地哭,黄丽霞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看见王西川,伸出小手要抱抱。王西川接过儿子,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小家伙直躲。
女儿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进山的事。王如意把一路上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得神乎其神,好像她们爬的不是十几丈的崖壁,而是万丈悬崖。王昭阳和王望舒听得一愣一愣的,王静姝从复习资料里抬起头,羡慕得不行。
“爹,下次我也要去。”王静姝说。
“等你考完试,爹专门带你去。”王西川说。
接下来的几天,王西川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把这株参卖出好价钱。
他跟韩把头商量了好几次。韩把头说,这种百年老参,不能随便卖,得找识货的主。卖给不识货的,糟蹋了好东西。卖给识货但心黑的,被坑了也不知道。
王西川想到了省城的刘掌柜。
刘掌柜大名刘德茂,在省城开了个药材行,专门收购名贵中药材。王西川在靠山屯的时候,挖到的参都卖给他,一来二去就熟了。刘掌柜这个人实在,从不压价,有时候行情不好,他还自己贴钱给王西川凑个整数。
“去找刘掌柜吧。”韩把头说,“他识货,也给得起价。”
王西川决定亲自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之前,他先去了趟场部,跟孙场长请了三天假。孙场长问他要干啥去,他没瞒着,说挖了一株参,去省城卖。
孙场长眼睛一亮:“多大的参?”
王西川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百五十多年。”
孙场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这可是宝贝。你可别让人坑了。”
“不会。”王西川说,“我都想好了,找老买家。”
孙场长批了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王西川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参,重新检查了一遍。苔藓还是湿的,树皮包得严严实实,参根完好无损。他把参包放进一个帆布包里,背在肩上,准备出发。
王如意抱住他的腿:“爹,我也要去省城!”
“去啥去,爹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王西川把她的手掰开,“在家好好听娘的话。”
王如意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黄丽霞送他到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五十块钱:“当家的,路上买点吃的,别舍不得花钱。”
王西川把钱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黄丽霞的肚子:“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黄丽霞“嗯”了一声,看着他背着帆布包走远了。
从林场到省城,要先坐两个小时的马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四个小时的火车。王西川天不亮就出发,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省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街上的人走路都急匆匆的,跟林场完全不一样。王西川站在火车站门口,四顾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在路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刘掌柜药材行的位置。
药材行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写着“刘记药材行”四个金字。王西川推门进去,一股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在打算盘。他抬起头,看见王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王西川?靠山屯的王西川?”
“刘掌柜,是我。”王西川走过去,握了握刘掌柜的手。
刘掌柜放下算盘,给他倒了杯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听说你搬到林场去了?”
“嗯,今年春天搬的。”王西川端起茶喝了一口,“在林场保卫部当科长。”
“好事儿啊。”刘掌柜笑着说,“你这次来省城,是专门来看我的?”
王西川放下茶杯,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包参,放在柜台上,打开。
刘掌柜的目光落在参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西川,你这参哪来的?”刘掌柜的声音都变了。
“山里挖的。”王西川说,“鹰嘴崖顶上,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参。”
刘掌柜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王西川,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一百五十多年?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