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如意和王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王如意光着脚，手里拎着凉鞋，裙角沾满了沙子；王安宁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披在肩上，像个小疯子。
王如意指着天边大声喊：“爹！快看！太阳出来了！好大一个太阳！”王安宁在旁边拍手，姐妹俩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王静姝也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她走到王锦秋身边站住，低声问她画了多久。王锦秋说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王静姝看着画纸上的太阳，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三姐，你画得真好。”
王韶华端着相机来了，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显然是刚被王如意吵醒的。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日出的照片，拍了几张王锦秋画画的照片，拍了几张王如意和王安宁在沙滩上奔跑的照片，拍了几张王西川站在海边的背影。
王清扬没有来，她还在睡觉。
王婉怡也没有来，她也在睡觉。
赵大海来了，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凉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走到王西川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大海，谁都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赵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西川你这闺女画得真好。王西川点点头，说三丫从小就喜欢画画，见啥画啥。
赵大海又说了一句：“以后能当画家。省城、北京、国外，都能去。画得好，走到哪儿都不怕。”
王西川看了赵大海一眼，又转回去看王锦秋。他不知道三丫以后能不能当画家，但三丫画得开心。画得开心就够了。
王锦秋的画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落在海鸥的翅膀上，收笔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着这幅画。画纸上的太阳正在升起，金红色的光洒满了海面。渔船在金光里慢慢地移动，海鸥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她画了三个时辰，从黑夜画到白天，从星星画到太阳。手酸了，腰也疼了，眼睛也花了，但她心里是满的。
王如意跑过来站在画板前面，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大海，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大海，脸上露出了一种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严肃表情，然后蹦出一句：“三姐，你画的大海比真的大海还好看。”
王韶华端着相机走过来，拍下了这幅画。
王锦秋站在画板旁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在想这幅画该叫什么名字。《日出》？太普通了。《海上日出》？太老套了。《渔村的早晨》？太啰嗦了。《家》？太不贴切了。她想了很久，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下了几个字——《海边日出·1988》。
1988年夏天，她在渔村的海边，画了一幅日出的画。这幅画后来拿了林场画展的一等奖，被挂在林场会议室里。再后来被省城来的一位画家看中了，出价五百块要买。王锦秋没卖，五百块不卖，五千块也不卖。这是她画给父亲的，不卖。
远处海面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