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爱琴海,海风转为干冷。风从巴尔干山脉的雪线上滑下来,裹着松针和冻土的干涩气味,一路刮过爱琴海面,把海水的颜色吹成了一种沉郁的铅灰。海面上浮着薄薄的雾霭,不浓,但足够把远处的岛屿轮廓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海图。奥斯曼南征舰队在希俄斯岛和罗得斯岛之间完成冬季部署。大部分战船被拖上岸,船底朝天地架在临时船坞的木枕上,船壳上附着的藤壶和海藻被刮刀一片片铲下来,露出部巡弋,像几条不肯进窝的瘦狼,在雾里来回嗅着海风。
水军统领在希俄斯岛北岸的临时船坞中,以刀在一根从威尼斯沉船上拆下的桅杆上刻下第十三道深痕。那根桅杆是从优卑亚岛海战中捞上来的,木质极好,是威尼斯人在达尔马提亚山区选的老杉木,被海水泡了几个月仍然没有朽烂。刀尖划过木面时带起一股淡淡的松脂味,木屑卷成细小的螺旋落在他的靴面上。他命船长们利用冬季整训水兵,练习铁弩和火攻,同时将缴获的威尼斯船匠和铁匠编入船坞,为来春的大战修复和新建战船。他对船长们说:“冬天海上风大,敌人不会大举来攻。但我们的船不能闲着。把每一条船的船底刮干净,把每一门炮的膛口磨光,把每一个桨手的胳膊练粗。”他说话时船坞里的炉火正旺,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一锤接一锤,没有停过。锯木声从船坞另一头传来,两个人拉着一张大锯,锯齿咬进木板的声音又闷又长。“等伊斯坦布尔的大舰队开来,我们要在亚得里亚海口和爱琴海西部同时动手。威尼斯人以为我们会在冬天缩回海峡,我们偏不。我们要在冬天里把刀磨得更亮,等春天第一阵风起,就打到他们的海湾里去。”
船坞中炉火熊熊,铁锤声和锯木声日夜不停。奥斯曼水兵们在岛上的空地上练铁弩和跳帮,呼喝声与海风混在一起,每天从清晨响到日落。铁弩的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嗡鸣和弩箭射中靶标的闷响交替传来,像某种节拍固定的鼓点。
在爱琴海西岸的优卑亚岛和斯基罗斯岛之间,几艘奥斯曼快船在冬季巡弋中遭遇了一支从威尼斯方向冒险南来的小型运兵船队。这支船队约三艘商船和两艘护航快船,试图在冬季海雾中偷偷向爱琴海北部的联军残余运送补给。商船的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盖着防水的油布,油布亚岛东面的水道中截住了他们。海战在冬雾中如一场短促而惨烈的盲斗。双方在雾里只能靠炮声和桨声判断方位,有时两艘船撞到一起才看清对方的旗色。奥斯曼水兵以铁弩射穿了威尼斯运兵船的船舷,铁弩的箭杆带着火油扎进木板,火顺着箭杆烧上船舷。火攻船在雾中燃成几团暗红的火球,火光把雾气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有人在海面上点了几盏巨大的灯笼。约半个时辰后,威尼斯船队两艘商船被烧毁,一艘被俘,两艘护航快船一沉一逃。奥斯曼巡弋队在优卑亚岛北端的一块礁石上刻下一道深痕。他们押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在冬雾中返回希俄斯岛。俘虏被捆在船舱底,嘴里塞着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眼睛里还留着雾中遭遇战时的惊恐。水军统领在船坞中听完回报,以刀在桅杆上又刻一道浅痕。他望着海面上如灰纱般的冬雾,对船长们说:“冬天不是和平,是海在帮我们藏刀。威尼斯人以为雾里安全,可雾里也有我们的弩和火。等春天来,雾散了,我们的船也该出新刀了。”
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冬海的寒湿和远方威尼斯海港的恐惧。奥斯曼的绿旗在希俄斯岛和罗得斯岛的船坞上如几片不落的铁叶,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而更西的亚得里亚海深处,威尼斯总督的宫殿里,关于是否再次出兵的争吵仍在继续。冬雾从海面漫进宫殿的拱廊,把大理石地面润得发滑,议员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踩出湿重的回响。爱琴海的冬天,在残阳和冬雾中,把奥斯曼帝国海上的刀锋磨得更冷,也更亮。六线的冬天,在这一刻同时转入沉默,但每一处的沉默里,都藏着来春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