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冬雾从博斯普鲁斯海峡漫入城中,贴着水面爬上岸,再沿着皇宫的石墙一寸一寸地往上洇。皇宫东墙上那六面铁牌被雾气打得潮湿而冰冷,牌面上的字迹在湿气里泛出暗沉的底色,像六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砧。
大维齐尔在议事厅中召见六线的主要将领和使节。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次六线会议。各线指挥官或亲自返回,或派亲信千夫长携战报和地图入城。议事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帝国六线地图,红绿两色的标记如血管般从伊斯坦布尔伸向四方——红色是敌军仍盘踞的方向,绿色是帝国已固守的据点,红绿交界处用炭笔反复描过,墨迹叠了三四层。
大维齐尔以铁质权杖点着地图,逐线宣读冬季部署。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点一条线都用杖尖在地图上顿一下,像在给一条血管结扎。
“多瑙河线——杜尔城为核心,守北岸,以骑兵巡边,以策反和拉拢法兰克贵族为要,不再北进。”杖尖从杜尔向北划了半寸便收住,像一把刀在要割破另一块布之前停住了。
“高加索线——以石堡和隘口为铁桶,守南段,以雪为墙,待来春。”杖尖在隘口位置敲了两下,石质的敲击声在穹顶下回响。
“里海线——以枯河石碑为界,与波斯暂时休战,以骑兵巡边,同时向波斯王庭派常驻使节。”杖尖点着枯河的位置,在石碑标记处画了一个小圈。
“爱琴海线——以希俄斯岛和罗得斯岛为基地,封锁亚得里亚海口,待来春与伊斯坦布尔大舰队会合。”杖尖从爱琴海向西北划出一条弧线,停在亚得里亚海的入口处。
“萨洛尼卡——继续充当海陆转运枢纽。”杖尖没有停顿,像在石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滑过去了。
“博斯普鲁斯——以海峡火带和冰海铁索为防线,确保帝国心脏的安宁。”杖尖最后落在地图正中,伊斯坦布尔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大维齐尔以权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六条线串在一起。权杖尾端在石砖上划出一道半圆的湿痕,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整幅地图箍住。“六条线,一个冬天。”他沉声道,“谁那里被敌人钻了空子,其他五条线都会流血。朕不要求你们冬天打仗,但要求你们冬天把刀磨利,把墙加高,把粮囤满。开春之后,帝国的六把刀要同时出鞘,把法兰克、威尼斯、罗斯和波斯一起打回他们的王座前。”
各线将领依次上前,以右手抚胸,向大维齐尔汇报本线的冬季部署。多瑙河指挥官报告杜尔城已加固,北岸骑兵已深入法兰克腹地策反;高加索新指挥官报告石堡和隘口三道防线已封雪,东路铁门和鹿角沟已埋火油;里海土库曼族长的使者报告枯河石碑已立,波斯使节已歃血;爱琴海水军统领的使者报告舰队已在亚得里亚海口建立巡弋基地;萨洛尼卡和博斯普鲁斯的守将报告港口和海墙已按大维齐尔令加固。每一个人的报告都很短,没有多余的话,战报上的数字都被压到最简,只剩地名、兵力和部署状态。
大维齐尔听完,以铁质权杖在议事厅石砖上敲击六下。每一下对应一条线,六声连起来像一记被拉长了的鼓点,在石壁上撞来撞去。他沉声道:“六线铁碑,今日立下。从今日起,帝国转入冬季守势。但守势不是休息。骑兵要巡边,工兵要筑城,铁匠要打刀,粮官要运粮。谁那里刀钝了,粮断了,墙塌了,朕就拿他是问。”
议事厅中诸将齐声应诺,声如铁砧。大维齐尔最后说:“冬天的海雾会把敌人的船影遮住,但遮不住我们的刀。传令各线,今夜加双岗,明日开始练兵。帝国的六线铁碑,不是刻在墙上的,是刻在你们的刀和心里的。”
海雾在夜色中更浓。伊斯坦布尔城头的灯火如一片被铁碑围住的星河,被雾气裹着,光晕模糊而固执。六条战线的冬季,在这座千年之城的铁令下,同时转入守势和备战。而帝国的敌人,也在各自的冬窝中磨着刀,等着雪化后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