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就会打猎、种地、扛活。俺爹说俺嘴笨,跟木头桩子似的。”他顿了顿,“可俺心眼好,不骗人,不打人。你要是跟了俺,俺肯定对你好,对丫蛋也好。”
王桂兰停下脚步。她看着李二虎,看了很久。“二虎,俺是离过婚的人,还带着个孩子。”
李二虎把丫蛋从脖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俺不嫌弃。”
丫蛋趴在他肩头,把那颗开口笑啃得嘎嘣响。
王桂兰低下头。“那俺回去跟俺娘商量商量。”
李二虎使劲点头。“中!中!你商量,俺等你信儿。”
王桂兰走了。李二虎站在西沟屯口,抱着丫蛋,望着她的背影。丫蛋啃完榛子,从他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回娘身边,又回头看了李二虎一眼。“叔,你啥时候再来?”
李二虎蹲下身子。“丫蛋,你让你娘快点商量,俺明儿个就来。”
丫蛋使劲点头,蹬蹬蹬跑远了。
李二虎蹲在西沟屯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第二天,李二虎又去了西沟屯。不是空手去的,拎着二斤开口笑、一块野猪肉、一壶散白干。王桂兰她娘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些东西看了又看,又看了看李二虎。
“你就是二虎?”
李二虎把腰板挺直。“婶子,俺是。”
“听说你在猎队干?”
“嗯。俺跟杨总把头干了好几年了,去年分红拿了八十二块。”
王桂兰她娘点点头。“中。你坐下,俺跟你说几句话。”
李二虎在炕沿边坐下,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桂兰这孩子命苦。”王桂兰她娘叹了口气,“前头那个男人,喝酒打人,桂兰受不了,离了。俺们家不富裕,给不了她啥。”她顿了顿,“你要是真心待她,俺没意见。你要是跟她前头那个一样,俺可不答应。”
李二虎站起来。“婶子,俺不喝酒,更不打人。俺要是对桂兰不好,你拿棍子撵俺。”
王桂兰她娘看着他,看了很久。“中。你坐下,别站着。”
李二虎又坐下,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
王桂兰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搁在李二虎面前。“喝。”
李二虎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正好。
丫蛋从门后探出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颗开口笑。“叔,你来了。”
李二虎从兜里掏出一把开口笑。“丫蛋,过来。”
丫蛋蹬蹬蹬跑过来,把开口笑捧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数,数到十,咧嘴笑了。“叔,你真好。”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说话。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李老栓高兴得杀了一头猪,请全屯子人吃饭。席间他拉着杨振庄的手说:“杨总把头,俺家二虎跟着你干,俺放心!”
杨振庄把那杯酒端起来。“二虎是猎队的好手,他成家,合作社祝贺。”
三嫂刘翠花坐在角落里,把那根红绸子从刘三柱手里拿过来,叠好,塞进自己怀里。
“姐,”刘三柱闷声闷气,“你咋又把俺的红绸子拿走了?”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你二虎哥都娶媳妇了,你啥时候给姐领个弟媳妇回来?”
刘三柱低下头,把那截红绸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根,攥进手心里。“姐,俺不着急。”
“你不急,俺急。”三嫂把围裙边松开,“娘活着那会儿,最惦记的就是你。”
刘三柱没说话。他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
李二虎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八。日子是三嫂找老孙头看的,老孙头翻了半天黄历,说这天宜嫁娶、宜纳财、宜入宅。三嫂说:“中,就这天。”
婚礼在靠山屯办的,全屯子的人都来了。王建国带着猎队的人,在合作社门口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分钟。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红梅花。
李二虎穿着那件熨了又熨的绿军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绸花,站在合作社门口,腿肚子又转筋了。王建国捅了他一下。“二虎,你哆嗦啥?”
李二虎把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俺没哆嗦。”
“你没哆嗦,那腿咋直晃?”
李二虎不吭声了。他把红绸子攥得更紧。
花轿是王老五借来的,西沟屯老李家的,抬过三回新娘子了,轿杆还是结结实实的。四个抬轿的是猎队的年轻后生,穿着清一色的蓝布棉袄,肩上扎着红绸子。
王桂兰坐在轿里,丫蛋坐在她膝盖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棉袄,像个瓷娃娃。
花轿在合作社门口落下,李二虎走上前,掀开轿帘。王桂兰低着头,脸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李二虎伸出手。“桂兰,俺来接你。”
王桂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丫蛋从轿里探出脑袋。“叔,俺也要牵。”
李二虎把丫蛋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手牵着王桂兰,走进合作社大院。三嫂站在院子里,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眼眶红了。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姐,你哭啥?”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松开。“俺高兴。”
拜堂、敬酒、闹洞房,折腾到后半夜才散。李二虎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可他没醉。他把王桂兰和丫蛋送回新房,蹲在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王桂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二虎,你不进来?”
李二虎没抬头。“桂兰,俺这辈子,头一回这么高兴。”
王桂兰蹲下身子,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俺也是。”
李二虎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王桂兰的脸白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那根红绸子塞进她手里。“桂兰,这是俺姐给俺的,说系上能避邪。俺系了一年了,你帮俺收着。”
王桂兰把红绸子叠好,塞进怀里。“中。”
腊月十九,李二虎带着王桂兰和丫蛋回二道沟认门。李老栓站在屯子口老柳树下,远远看见儿子一家三口走过来,老泪纵横。
“爹,”李二虎走到跟前,“俺把媳妇领回来了。”
李老栓抹了把眼泪。“中,中。”他蹲下身子,看着骑在二虎脖子上的丫蛋,“这是俺孙女?”
丫蛋把小脸绷紧。“爷爷好。”
李老栓又哭了。他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有人叫他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