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济南府的朱砂标注在晨光中依然鲜红,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伤口。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幅地图从案面上揭下来,叠成四折,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将近两个月的帅帐。
帐布上还残留着这些日子里被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角落里的地图架上还挂着几幅标注过的地形图,案角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着。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唐军大营开始动了起来。
营帐一顶一顶地被拆下来,帐布被叠好捆在马背上。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营地深处推出来,车轮在昨夜的焦土上碾出两道深痕,车辕上的铁环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步卒们在各自的百户和校尉带领下排成队列,甲胄和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沉闷嗡鸣。
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济南府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
柴绍被降了职,可他没有带伤兵走在队伍后面。他策马走在先锋队列中,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官道上,腰间的佩刀随着马步轻轻晃动着。
侯君集带着后军的兵马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马停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上,他坐在马上望着南面那座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城池轮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转马头,跟上正在缓慢移动的队列,消失在队伍扬起的尘土中。
巳时三刻,唐军大营彻底空了。
那些被拆除了营帐之后留下的空地,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块被揭去了皮肉的骨架。
地面上到处都是被踩烂了的草茎和木料残片,几根插进泥土中还没来得及拔出的鹿砦木桩斜斜地立在那里,像几颗被遗落的断牙。
一只乌鸦从远处飞过来,落在一根木桩顶端,歪着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营地,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烟尘从北面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中升起来,在无风的秋日中笔直地上升,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像一条正在被风扯断的灰色绸带。
整支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北移,旌旗低垂,士气不高。
没有人说话。
士卒们沉默地走着,有人甲胄上缠着绷带,有人扛着同袍的兵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
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的叩击声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单调嗡鸣,在秋日的田野中传出去很远。
马背上的李靖默然不语,面色深沉。
辛辛苦苦打下的优势,最终功亏一篑。
全因粮草被焚!
数月苦战,付之东流。
济南府依旧稳如泰山!
徐达这个对手太硬了。
他砸了两个月,把十几万兵砸进去三分之一,把攻城器械砸光了,把粮草也砸没了,还是没有把徐达从济南府里撵出来。
不甘心吗?
不甘心。
可李靖比谁都清楚——不甘心没用的。
粮草烧了就是烧了,兵死了就是死了,城没破就是没破。
他是主帅,他要做的是止损,不是拿剩下的兵去填一个注定填不满的坑。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济南府的方向。
那城的轮廓已经在远处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暗线,被秋日的薄雾和扬起的尘土遮去了大半。
城楼上那面旗——他看了两个月的旗——还在晨光中翻卷着,像是在朝他挥手道别,又像是在告诉他——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一名偏将策马从队列中段赶上来,在李靖身侧勒住缰绳,声音里还残留着那股咽不下去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