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长大的千仞雪称呼“母亲”这个词。
以往她提起比比东的时候,永远都是“那个女人”。
语气里夹着冰碴子和刀刃。但今天她说的是“母亲”。
“雪儿,你——”
“爷爷。”
千仞雪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父亲对母亲做了恶事,才有的我?”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母亲杀死了父亲?”
“我的存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千仞雪问出这些问题,已经泪流满面。
“我想从您口中听到真相。”
“!”
千道流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因为真相是千家的污点。
是千寻疾犯下的不可饶恕之罪。
是他作为教皇父亲的耻辱。
“雪儿。”
千道流的声音比刚才苍老了十岁:“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千仞雪没有说是谁告诉的自己。
“爷爷,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
千道流闭上眼。
供奉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殿外的夜风停了又起,长到神像前的烛火跳了又跳。
他终于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再有威严和锐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真的。”
三个字。
令千仞雪的身体晃动。
“你父亲千寻疾……”
“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
“你的出生那场罪孽的结果。”
千仞雪的脸色刷地变白。
她虽然从林清默口中知晓了所有。
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最坏的、最恶心的、最让她无法接受的……她全都预演过。
但从爷爷口中亲耳听到确认,冲击力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所以…也是母亲杀了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杀了我父亲,因为她恨他。”
“而她……也恨我。”
千道流没有否认。
因为那是事实。
比比东对千仞雪的冷漠,从来不藏。
千仞雪忽然觉得。
如果她是比比东,她也会恨。
她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这二十年的冷漠。
“雪儿,你听着。”
千道流的声音压下来,手上又加了三分力道。
“你父亲犯下的罪,是他的罪。”
“比比东杀了他,那是他的报应。”
“这两件事都不该由你来承担。你的存在从来不是一个错误。”
“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件事的结果!”
千仞雪终于失控了。
她眼眶通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大概是她最后的倔强。
或者说,是这二十年“那个女人”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别在别人面前哭。
“如果没有那件事,就不会有我。”
“母亲恨我是应该的……我本来就不该出生……”
“闭嘴。”
千道流的声量不大。
但整座大殿的空气都滞了一瞬。
烛火齐刷刷矮了半寸,
天使神像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听着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话。
千道流从来没跟千仞雪这样说过话。
他对孙女的宠爱从来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