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看顾清漪。她脸色白了,可没辩解。她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当场拆开发髻,从发芯里抽出一卷油纸。
油纸里是半封信。她爹的亲笔。落款处的私印,和残页上“东”姓旁边那枚花押,同一个模子刻的。
“我三年前就发现了。”她声音稳,“所以我留着。我不是我爹的人,我是来查我爹的人。”她顿了顿,“但今晚之后,我两头可能都不是人了。”
宋涛收回目光。这笔账他记下了,现在没空算。
“帕子。”他问车夫,“帕子在哪。”
车夫写:帕子从没进过棺材。调包那晚,我送回了丁字坊老宅,你小时候天天坐着听娘纳鞋底的那条门槛底下。我守了三年坟是假的,守老宅是真的。
写到这,炭条停了。车夫抬起头,盯着宋涛,一笔一划写最后一行。
还有一件事,你爹让我等你成亲那天才说的——
弩箭破空。
从车夫后颈穿入。炭条脱手,最后一个字拖出半道歪斜的黑线。
灯笼人扑过去拔箭封穴。箭上淬了东西,创口发黑。车夫抓着灯笼人的手腕,用尽最后力气,蘸着自己的血,在他手心划了三道横线。
然后又狠狠划掉,改成两道。
做完这个,他看着宋涛。眼里的东西不像托付。
像警告。
咽气前,喉头挤出这辈子唯一一个音节,含混得只剩两个字的形状。
“别……信……”
信什么,没说完。
老槐林四面火把亮起。番子围坟,为首的是督主身边的档头。没动手。只隔着人堆朝坟前喊话:
“督主有请。请宋爷带上三物,戌时,太庙相见。”
顿了顿,又补一句。
“督主说,三物齐的那天,该认账的不止宫里,还有坟里躺着这位。”
宋涛的血往头上涌。坟里躺着的是三年前的东厂司房。督主为什么说,人还躺着?
番子退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来递帖子,不是来杀人的。
退走途中,灯笼人摊开手心。血写的两道横线,半干了。他沉默了很久。
“按规矩,三道线是守物。”他说,“两道不一样。两道是守人里最忌讳的记号,当年宫里真正被换掉的孩子,身上留的暗记。”
宋涛的手先于脑子动了。他摸向怀里,摸出长命锁。锁内侧有两道浅划痕,他从小以为是磕碰留下的。
指甲抠进去。
划痕深处,有细如发丝的银线嵌纹。
和他娘绣帕子用的,是同一种掺银丝的线。
他站在原地没动。风把引魂幡吹得翻了个面。两道线,锁上刻的,车夫临死改的,对上了。
他身世这道坎,绕了四百多章,站在了他脚底下。
灯笼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把灯笼举到两人中间。火光透过灯纸,他手心里那两道血线映得清清楚楚。
“涛儿,我本想让你做一辈子老百姓。”他说,“可车夫临死改的记号,和你锁上的暗记,对上了。”
“三物锁的不是账,是名分。门后那东西见了天日,第一个没命的不是东厂。”
他顿了顿。
“所以戌时太庙,督主等的是你。宫里那位等的也是你。而我,”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等的,是看你自己选不选戴上它。”
远处城头,戌时的第一声鼓,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