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河底比宋涛想的要冷。
肺里烧起来了。他娘逼他学的从来不是四书五经。六岁开始,大院里摆一口水缸,头埋进去,一炷香。他哭,他娘就蹲在缸边说一句话:呛了水别喊,先摸方向。
原来练的是这个。
原来二十年前她就开始铺这一步。
宋涛贴着船底的黑影,摸向芦苇荡。两名番子的火把从头顶晃过去。他折了一根枯苇管,咬住,只留鼻孔在水下。呼吸一进一出,又细又长。
岸上的事,他就这么一样一样看下来。
替身男人被按倒了。按倒了突然暴起,不逃,反倒朝督主轿子的方向冲。弩箭钉进肩膀,他被拖跪在地,仰头笑:“皇后要验锁芯?可惜锁芯三年前就换过了!太庙那把火,烧的不是名册,是内造局的铸锁底样!你们要验的那一对,天下已经对不上了!”
轿帘没动。里头出来一声冷笑:“那就验活的。”
宋涛在水里,指甲掐进掌心。这个人拿命给他换出来的这几口气,一句都不能浪费。
然后他看见了灯笼人的刀。
刀刃是反的。锋口朝外,贴着顾清漪脖颈的,是刀背。
不是押人质。是护人。
督主那句话音落下,灯笼人反手一刀,削断身旁两个番子的手腕,拽着顾清漪滚进巷子。“督主要有意见——二十年前漕河沉船那一夜,怎么不提?”
宋涛泡在水里,心一点点往下落,落得踏实。
二十年的“缉捕”,是他娘买通的一场戏。
他扒开芦苇,就着火光又看那把长命锁。内圈,娘的闺名,后头那个字。
献。
不是名。是身份。
他娘不是民妇。是被赐姓埋名那一代的宗室女,是“献进去的人”。他爹坐废除籍,她以罪籍之身入宫做人证,见过玉牒底档全本。
所谓只铸一对的另一把锁,不在世上。在他娘的记忆里刻着。
宋涛在水里笑了一下,笑出几个泡。
好。娘。你下棋,儿子陪你下。
番子下水了。钩镰枪一排排往芦苇荡里捅。一钩扫过后背,皮开了一道,他咬着苇管不动。钩尖掠过胸口,离长命锁一寸。
上游漂来一具浮尸。穿着他的外衣。
番子捞起来,欢呼着报功。
宋涛在水底,忽然懂了那一推。替身推他下水之前,塞给他的不只是帕子。还有一件换下来的外袍。
连他“死”的证据,都替他备好了。
岸上,督主的轿帘掀开。下来的不是太监,是个穿蟒服的女人。皇后的掌事女官。她只用一根银簪挑开死人的衣领,看了锁骨。
“假的。真继承人锁骨下没有刀疤,有胎记。”她抬眼,看向芦苇荡,“查。活要见人。”
宋涛贴着河泥,往下游挪。
——
废弃的漕运闸房里,他摊开湿透的底档。
虫蛀掉的那个名字。他娘教过拓片法,河泥填进蛀洞,压平,衣角蘸炭灰,拓。
半个字浮出来。
潞。
潞王一脉。他爹不是普通坐废皇子。潞王一脉当年的罪名:私铸信物,图谋册立。
那把朝廷追缴了二十年没找到的“另一把锁”,是伪证,也是活证。
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他幼时和“爹”玩过的暗号。
开门。替身男人满身是血倒在门口,弩箭还钉在肩上,手里攥着半张纸。皇后给东厂的密令残页,八个字。
锁验真后,母子同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