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宋涛没上船。
他站在岸上,把帕子举高了一些。“你等了我二十年,我信。可顾姑娘堵着嘴,拿眼睛拦我,我也信。先放人,再谈爹。”
船上的人不动。斗笠底下那句哑嗓慢慢飘过来:“她不能放。放了,你转身就走。”
一句话,说破了宋涛的心思。
宋涛心里冷笑。好。这位“爹”不光等了他二十年,还把他这个人从头到尾摸透了。知道他重情,也知道他拿顾清漪当退路的口子。
那就换一道题。
“我问你一件事。”宋涛说,“我五岁那年,摔破了头。谁背我去的医馆。路上说了什么。”
他盯着船。这题不在任何卷宗里。丁字坊的旧事,只有真正背过他的人知道。
船上的人咳嗽了一声,答了。
哪条街,哪家钉子户的狗叫得凶,井台在第几步,路上那人说的是“这孩子命硬,摔不坏”。
一字不差。
宋涛的喉咙动了动。五岁的记忆全糊成一团,可“摔不坏”三个字,他娘后来提过。提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就抹眼睛。
灯笼人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
“这条街去医馆的路,狗、井台、拐角,丁字坊人人知道。这条不是对答案。”他顿了顿,“这是背卷宗。”
宋涛手里的帕子垂了下来。
对。太顺了。顺得像书吏念档。真背过孩子的人,答这种题会卡壳,会先说天黑,先说狗咬人,不会按顺序报路名。
船上的人不辩解。他抬手,解开斗笠的系带,偏了偏头。
灯笼光落在左边耳朵上。耳垂裂了一道旧口,缺了一角。
“涛儿小时候抓的。”男人说,“那年你刚长牙。”
宋涛的手自己抬了起来,摸向自己的指甲缝。二十年前的血腥气,他闻不见,可指头上还记得那个手感。乳牙没长齐的娃娃,能把大人耳垂咬出血。
顾清漪喉咙里的呜咽突然急了。
她的眼睛没看那只裂了耳垂的耳朵。她的下巴朝男人的另一侧,极快地摆了一下。
不是否认。是提醒。
“右边那只耳朵。”宋涛扬声,“我要验。”
男人不动了。
就这一瞬的停顿,灯笼人已经看完了。
“左耳是伤。右耳是妆。”灯笼人说,“耳垂上有胶。鱼鳔胶,内造局粘假胡须用的方子,我一个学徒时闻过十年。”
宋涛站在岸上,浑身的血往下沉。
眉骨、鼻梁、下颌。铜镜里他自己的脸。太庙的拓片,嫁妆箱底的花样册。世上没有天生的父子相。
只有照着描的父子相。
对岸,鼓响了。
一声。
两声。
闻鼓不渡。瘸子鞋底那八个字撞进宋涛脑子里。他一直以为是让他不渡。不是。这是号令。鼓响即杀。
灯笼人脸色骤变,又压回去:“不对。箭楼没动静。伏弩没上弦。这鼓不是杀令。”
“那是什么?”
“催船。”灯笼人说,“给船发的。催船走。”
船夫弯腰,解缆。
千钧一发,宋涛做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他松手,把帕子抛进了漕河。
帕子打着旋,往黑水里沉。
船上那个照着铜镜描出来的人,整个人扑到了船舷边。手直接插进水里,捞。胳膊伸到肩头,半个身子挂在船外,斗笠掉了也不要。
宋涛盯着那个动作。
“我娘的字条说,开帕子,得先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能姓朱。”他说,“一个假的,不会为一张纸跳河。”
帕子捞上来了。湿透。男人攥着它,半跪在船板上,忽然笑了。笑声哑得刮耳朵。
“你娘算到你有这一手。”他说,“她原话说——我儿子若肯冒丢掉真凭据的险来试我,船上这个人,才配听下半句。”
宋涛愣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