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验人。是他娘三年前就写进局里的一步。那张字条,考的不光是他。
也考船上这个人。
男人撕开湿透的封口银线,指甲抠进去,取出一页泡涨的纸,就着灯笼光举起来。
不是密旨。不是名册。
宗人府除籍底档。玉牒上一个名字,朱笔勾去。勾痕旁边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皇子坐废,全家出籍,赐姓埋名。
宋涛盯着那个被勾掉的“朱”字,喉咙发干。
他爹不是不能姓朱。
是被夺了姓。
顾清漪嘴里的布这时才被人割开绳子扯出来。她咳嗽了两声,咳完,第一句话让岸上船上全都静了。
“我爹信里还有一行。”她说,“我只告诉了船上这位。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看向那个男人。“他刚才,复述错了一个字。”
宋涛转头。
“我爹写的是‘其人无信,勿近’。”顾清漪一字一顿,“他说的是‘其人无训,勿近’。一个字。他是听来的,不是看来的。我爹的信,从来没经过他的手。”
男人的脸变了。
不是被拆穿的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下来,把眉眼全压塌了。
“我见过顾主事。”他哑着嗓子说,“他交给我这封信的时候,人已经中了毒。毒发前只够说一遍。”
宋涛站在岸上,一个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钉:“那你为什么长着他的脸?”
男人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一道旧刀疤,横着,刀口翻过的地方皮肉发白。
“因为真继承人,必须死在三年前。”他说,“东厂名册上烧的是这张脸。我顶着它活下来,是让你娘能替她儿子,再挡一次刀。”
他不是爹。
他是爹的替身。义弟。或者,亲兄弟。
真正的爹,坟头草已经三年了。
鼓声停了。
停得太突然。灯笼人猛地回头:“催船的鼓不会停。除非发鼓的人,换了命令。”
四下死寂。
河面两侧的芦苇荡里,一点火。两点。十几点火把次第亮起来,照得水面发红。
宋涛的后背先凉了。丁字坊墙上那个炭画的东厂暗记。他亲手画的。借刀。刀绕了一大圈,借到了这条船上。
番子封岸。弓弩上弦。为首那人隔着水面喊话:“船上的,皇后娘娘有请。岸上那两个孩子,一并带走。”
替身男人把湿透的底档塞回帕子,连同帕子一起按进宋涛手里。手劲大,不容拒绝。
“皇后要验的不是锁。”他说,“是锁芯。长命锁是内造局只铸过一对的东西。另一对的下落,就写在底档被虫蛀掉的那个名字里。”
他把宋涛往水里推。
“你娘守了你二十年。最后一步,得你自己游。”
落水前的最后一瞬,宋涛看见岸上火把炸亮。灯笼人的刀出鞘了。
没砍向番子。
刀反手架上了顾清漪的颈侧。灯笼人向着火光最亮处,单膝跪地。
“禀督主。”声音传遍河面,“姓宋的孩子和帕子都在。只是船上这个人,得先由属下带走交差。”
“二十年了。属下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
宋涛往下沉。怀里帕子和长命锁贴着胸口,两样硬东西,一起硌着。水面上乱成一团的光,火把的亮从头顶透下来一线。
就着这一线亮,他第一次看清了长命锁内圈刻的那行极小的字。
不是“宋”。
不是“朱”。
不是他猜过的任何一个姓。
那是他娘的闺名。
闺名后面,还刻着一个字。
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