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二十年前布这个局,二十年前就留着图。他爹的死,棺里的尸,太后的替身,皇帝的刀,全在一张图上走着。
那执笔的呢?
顾清漪没参与这些。她在心里算另一笔账。
哑婆子上月“没的”。皇陵三日前被凿。时间咬得太紧,掐着日子来的。
她袖子里还有哑婆子临死前塞的一枚线团。她一直没敢当着人拆。
现在她拆了。
线团里缠着半张小纸。一行字。
“孩子有两个。一个在灯下,一个在灯外。”
灯下。宋涛。今夜站在满殿灯火正中间的,就是他。
灯外。
那另一个孩子,在殿里,还是在殿外?
顾清漪把纸攥回掌心,没出声。她扫了一圈。太后,皇帝,皇后,替身,阚匠,将领。哪张脸都对不上“孩子”两个字。
太年轻了。谁都不够年轻。
除非那个孩子,比这些人的岁数都要大。
宋涛低头,看掌心那对合璧的金哨。
他忽然觉得不对。
锁铺柜底那张发黄的图纸,他描过不下十遍。图上哨尾的龙纹,五爪。
他手里的哨。四爪。
他把哨举到烛火下,一寸一寸看。哑声开口:“娘。”
“这哨,不对。”
宋母接过去。看的时间不长,可她的脸色,头一回白透了。
“我收殓他爹的时候,棺里随葬的那半枚,我亲手放进去的。”她说,“五爪。”
殿里静了两息。
宋涛把话补完:“那这对,至少有一半,是有人后来放回来的赝品。”
二十年的信物。贴身藏了二十年,从不离体。还是被人动过手脚。
娘和这个人各揣一把刀做了二十年邻居——现在看来,第三把刀一直插在两人中间。
“哨?”
阚匠开口了。他脸色骤变。
“雇主付定金,不用银,不用金。”他咽了口唾沫,“用的正是半枚金哨。我当是寻常信物,收下后转手融了。”
宋涛如坠冰窟。
娘从火场带出来的,一对。他自己手里这对,是合璧。可阚匠经手过半枚。
第三枚。
世上不该有第三枚。
皇帝的声音落下来。“纱帷里的女人,总该留下过声音。”
阚匠闭了闭眼。
“她只说过一句话。让我开棺揭皮的时候,留一句口信。”
“给‘灯下那个孩子’。”
满殿的呼吸都停了。
“她说——”阚匠抬起头,“‘告诉你哥哥,哨是一对,命是一条。他的那条,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哥哥。
两个字砸进殿里。
宋涛猛地回头。
夜风从裂开的殿门灌进来,满殿灯火压得一矮。所有人的目光,从阚匠脸上,一寸一寸移过去。
移向墙根。
那个肩头插箭、从撕脸皮开始就没再出声的替身。
替身抬起头。
他扯开嘴角。那笑容里再没有半分卸妆戏子的疲惫。
“世子爷,现在你知道了。”他说,“火场里背出来两个襁褓。你娘抱走了一个。”
“另一个,被她亲手留在了火里。”
宋母的膝盖弯了一下。撑住的是榻沿。
“是我,从梁上把他捞下来的。”替身喘着血,一字一顿,“你猜,为什么我这张替身的脸,练得比真潞王还像?”
“因为教我练脸的人说,总有一天,我要替真正的世子——”
“把这张脸要回来。”
殿门外,更鼓声卷着夜风涌进来。
三长。两短。
第二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