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在桌上躺了很久。城里的人换了又换，石碑前的名字念了又念，花开了谢，谢了开，光亮着，一直亮着。没人知道桌上有一幅画，画里有很多人，手拉手，站在光里。画被压在了一摞纸大房子拆了，盖了新房子。新房子拆了，又盖了新新房子。城变了，人变了，花还在，光还在。
有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的，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跑到那堆废墟前面，蹲下来，扒开碎木头和烂瓦片，从里面捡起一样东西。很小，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是一幅画。画里有很多人，手拉手，站在光里。她看着那些人，不认识。但她看着看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把画叠好，放进口袋。
她跑回城里，找到那些老人。她问，画里的人是谁。老人接过画，打开，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说，是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小孩问，他们是谁。老人说，是以前的人。小孩问，以前的人去哪儿了。老人说，在画里。小孩看着画，画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画里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叠好，放进口袋。
从那天起，小孩每天把那幅画拿出来看。看画里的人，看那些手拉手站在光里的人。她看着看着，就会哭。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继续看。她长大了，长高了，眼睛还是很亮。她开始刻字，找了一块石头，很大，很平，放在城门口。拿着刻刀，在石头上刻字。刻的是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刻得很慢，一笔一笔。刻完一个名字，退后几步看，像吗。不像，但她刻了。
城里的人来看她刻字。有人问，你刻这些干什么。她说，怕忘了。那人说，不会忘的，你在，就不会忘。她没说话，继续刻。刻了一块又一块，刻了十块，刻了二十块。城门口立了一排新石碑，上面全是名字，很新，很清晰，一笔一划。她站在新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转身，走进城里。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石碑，想起那些字。它们在，她也在。
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手抖了，握不住刻刀了。她刻不了了，但她每天还是去石碑前面走一趟。走得很慢，一步一挪。从第一块走到最后一块，从“许愿”走到“天外”。走完了，转身走回去。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从口袋里拿出那幅画，打开，看着画里的人。那些手拉手站在光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他们。她看着看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把画叠好，放回口袋。
有一天，她走在石碑前面的时候，摔倒了。趴在地上，起不来。城里的人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她看着那块石碑，上面刻着“许烨”两个字。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刻的。旁边的人说，嗯，你刻的。她说，刻了很久了。那人说嗯。她说，还在。那人说嗯。她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很亮。
从那以后，她就不去石碑前面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外的光照不进来，屋里很暗。但她看得见，那些名字在她眼睛里，在她心里。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她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她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的。她起来，走到窗边。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上，躺下。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胸口。画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画里的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手放在画上。不动了。
城里的人来叫她吃饭，叫不醒。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手放在胸口，画在手下。他们站在床边，看着她，没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把她葬在了城后面的山坡上，挨着那些花。挖的坑不大，刚好够她躺下。把她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把那幅画放在她手里，让她握着。填土，压平。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画在地下，在她手里。画里的人看着她，她看着画里的人。她在画外，他们在画里。他们在，她也在。
那天晚上，城里的人坐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名字。光很亮，一直亮着。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想起她，想起她每天走在石碑前面的样子，想起她刻字的样子，想起她摔倒的样子。她走了，去上面了。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去了，她在。
石碑立了很久。风吹雨打，日晒霜冻，石碑上的字迹又慢慢模糊了。看不清了，只剩一道道浅浅的划痕。城里的人老了，走了，葬在了山坡上。新的人来了，又老了，又走了。石碑没人修，字迹没人补。它们就那么模糊下去，像要消失了。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些模糊的划痕。一个字也不认识。她转身，走进城里。城里的人看见她，问她，你叫什么。她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城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她点点头，看着那些花，那些光。
她走到废墟前面，蹲下来，扒开碎木头和烂瓦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觉得。里面有一幅画，很小，叠得整整齐齐。她打开，画里有两个人，手拉手，站在光里。她又扒，又扒出一幅画。打开，画里有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光里。她又扒，又扒出很多画。一幅接一幅，画里有很多人，手拉手，站在光里。最后一幅，画里有很多很多人，密密麻麻，手拉手，站在光里。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她。她看着看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哭了。她擦了眼泪，把那些画叠好，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