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本还带着笑意,见王拓半晌未语,不由顺着望了他一眼,刚想开口打趣,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乾隆这一刻,也正看着自己这个宠溺的小孙儿。
他原只当这孩子是骤见奇景,一时看入了神。可只这一眼,他心口却无端轻轻一震。
那不是寻常少年看见奇巧景致时会有的眼神。
寻常少年见了这等景象,多半是惊艳,是欢喜,是新鲜,是藏不住的流连。
可景铄不是。
这孩子那双眼里,竟像一瞬间掠过了太多不该属于他这个年岁的东西——有追忆,有哀色,有某种说不出的沉恨,又有像从极深极远处慢慢收束回来的坚定。
乾隆心头蓦地一痛。
而这痛,又不全因那双眼。
是这一瞬景铄立在春光水影里的侧脸,是那一点微微抿住的唇线,是那自沉郁中强行收束回来、偏还要稳稳站住的神情气韵,竟像一把极旧的钥匙,猝不及防便捅开了老皇帝心里某处多年不敢轻碰的地方。
永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自他心头翻了上来,来得太快,快得连乾隆自己都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那偶尔神似。
也不是相同的相貌。
而是这孩子转眸敛色之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竟几乎与他记忆里那个早早离去、被他与孝贤视若掌珠、寄予无数厚望的嫡长子一般无二。
乾隆指尖微微一蜷。
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那样的眼睛。
聪敏,安静,早慧得近乎叫人心疼。
不是一味天真,也不是故作老成,而是仿佛生来就比旁人更早一步看懂许多东西。
老皇帝这些年,一再觉得景铄像永琏。
像得叫他心软,像得叫他愿意纵着,护着,疼着。
可直到这一刻,乾隆才忽然发觉,那种“像”,原来并不只是皮相,不只是眉眼,不只是偶尔一个抬眸、回身。
这孩子站在那里,不笑不语、眼底情绪几经翻涌又生生压住的时候,竟像把那一抹早已死去多年的旧影,活生生从岁月深处带回了他眼前。
乾隆心中猛地生出一个近乎荒唐、却又叫他一时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念头。
不,不只是像。
景铄便是景铄。
可景铄……却也像是老天终究不肯叫他与永琏断得那样干净,像是那孩子舍不得他这个做阿玛的孤零零守着一腔旧痛,于是隔了一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又回到他身边来,仍旧用这样一双眼,看着他,看着这天下,看着这园子。
这念头一起,连乾隆自己都觉胸口骤然发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极轻极缓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该这样想。
也不能这样想。
可那一点酸痛,却并未因此散去,反倒沿着心口缓缓漫开,叫他再望向王拓时,眼底那层本就不曾收起的疼爱之意,又无声更深了一层。
他这一生富有四海,坐拥天下,失去的却也失去了,再不能回头。
若永琏当真早殇而去,不能再陪他走下去——
那么眼前这个孩子,便算不是永琏,也总像是上天怜他,到底又送了一个景铄到他面前。
而这孩子此刻眼里那点不该属于少年的沉色,也叫乾隆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念头:
必须要护着他。
不单是因这张脸,不单是因这份才情,也不单是因那一丝旧影。
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藏着旁人不知的东西,而那东西太重。重到若无人护着,只怕迟早要将这副少年身骨压出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