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继续低低说道:
“这门法子不在用力,只在调息。每日晨起、夜静之时,各行一次。先舌抵上腭,唇齿轻合,不张胸,不耸肩,只令鼻中缓缓纳气,意守下腹,数息不求长,只求匀。吸时如春水入潭,细细沉下;呼时如薄云出岫,缓缓放开。不可急,不可争,不可贪长。初时只守九息,后再渐增。行气之际,肩颈要松,心火要平,若能久之,便可安神、稳气、缓心、养肺,于年高之人尤有益。”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声音愈发轻:
“还有一层,最要紧。此法不只在呼吸,更在一个‘收’字。白日里见事太多、思虑太重、喜怒太过,气便散得快。若真要养,便要学会在一天将尽时,把散出去的神慢慢收回来。故而夜里行息时,不思政务,不思忧惧,不思旧事,只守一念安定。如此,方不伤心脉、神魂。”
这一番话,是法,也是药。
见乾隆神色平和的缓缓点头,王拓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把武当呼吸之法秘传中的养生之道一一说出。
乾隆听着面色平静,眼中的神色却愈发郑重。
王拓当然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最不缺太医、最不缺方子、最不缺珍药。可真正能说到“神散”“气浮”“白日强撑、夜里难安”这一层的人,却未必多。因为真正敢说的不多,真正看得出来的少,真正说得这样不谄、不玄、不慌不忙、只像是把一件真有用的法子交到他手上的,就更少。
道家、佛门素来讲究顺应天命,像这等逆天改命的法子、路数,不能也不敢随意宣之于口。也就是王拓这乱了命数的存在,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半晌,王拓详细的讲解的几遍后。
乾隆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微微侧首的姿势,咂摸这些内容。
半晌,老皇帝才缓缓坐正了身子,抬眼重新看向王拓。这一眼,已和方才全然不同。
不是单纯看一个讨喜的孩子、一个会写词吹箫的小辈,也不只是看一个聪明、有灵气的后生,而像是在看一个——竟真把压箱底的东西,小心捧到他手里来的孺慕少年。
乾隆沉默片刻,方才柔声缓缓道:
“这法子,你师父平日也常教你练?”
王拓垂首应道:
“是。孙儿自那日落水苏醒后,就没断过。师父说,这门法子最忌逞强。贵在日日不断,贵在长久。”
乾隆又问:
“你方才说,年长之人尤有益?”
王拓轻声道:
“是。年少者练,可养定气;中年者练,可缓劳损;若到皇爷爷这般……咳,到长者之年,最要紧的便是收浮气、稳心神、养胸中这口元气。只要这元气不散,许多别处的小病小劳,反倒容易慢慢调养得当。”
暖阁中其余几人虽都听不清他方才具体说了什么,可光看乾隆神色,也知道这一番耳语绝不是寻常之法。
绵恩心里不由暗暗一动。
他随侍乾隆多年,最知道这位老人何等深沉,何等挑剔。若只是胡言乱语,乾隆早一句话打发过去了。可此刻乾隆非但没斥,反倒连问两句,便足见王拓方才咬耳所说内容,多半言之有物。
和珅也同样看明白了这一层,脸上的笑意便越发稳妥,只在心里飞快盘算——这孩子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又要更重一层了。
永瑆则神色平和,只眸光更柔了些。
乾隆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有心了。”
他这一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几人都未曾见过的温和。
“方才词也写了,箫也献了,文章也哄了朕。如今倒好,连你师父压箱底的养生法子,也拿来教朕了。”
王拓忙低头道:
“孙儿不敢说教,只是……只是想着,这法子若对皇爷爷有半点用处,便比孙儿自己留着更值当些。”
这一句,配着少年的孺慕神态,真真是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