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说着,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朕不是只在替富察家谋。朕是在替自己留一口气。”
“留一口——即便他日朕闭了眼,也知道朕护着的这一脉,不至于叫人一锅烩了的气。”
“景铄啊!朕恨不得留在身边,时时的看着,宠着!”
绵恩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酸。
因为这句话,说到底,仍旧还是那个老人。
前头铺得再大,讲得再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个做父亲的、做祖父的,舍不得自己最看重的那点人,那点旧影,那点命数。
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皇爷爷既这样牵挂景铄,为何不索性将景铄一直拘在身边?若留在宫里、留在眼皮底下,总归比放出去更稳妥些。”
乾隆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宫里从来不是最稳妥的地方。尤其对景铄这样的人来说,更不是。”
他目光微沉,缓缓道:
“他若真只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留在朕跟前,养一辈子闲名,未尝不可。可他不是。”
“他有脑子,有骨头,有远志,有那股子见不得江山缩手、见不得日子苟且的心气。”
“这样的人,拘在宫里,只会养废。”
“更何况,朕若把他真拘在眼皮底下,旁人便更要盯死了他。到那时,不只是宗室盯,连宫里头、皇子们、宫闱那些七弯八拐的心思,也都得往他身上落。”
乾隆说到这里,神色愈发冷静:
“朕能护住他不叫人一时伤着,却护不住他一辈子不被人算计。”
“与其养在朕身边,养成旁人眼里的祸根,不如趁他还小,让他一步步长到外头去。先沾实务,再沾军政,再借富察家的根脚往南边、往海上扎。等将来真有风浪来了,他不是无枝可依、无地可退、无兵可借、无财可用。他在这个位份上,该经历这些。”
言至此处,老皇帝声音愈发的冷酷接着道:
“他这把刀,就从现在开始磨起来吧!”
绵恩听得心口发沉,良久,才低低道:
“原来如此,皇爷爷看得这样远,孙儿心里却只觉得……”
言至此处,却忽然顿住了。
乾隆看他一眼:
“觉得什么?”
绵恩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只觉得心里发凉。”
“像是……像是皇爷爷已经把几十年后的事,都替他们谋算到了。”
乾隆听了,竟淡淡一笑。笑容中满是看尽世事后的苍老与冷寂。
“做皇帝的人,不就该算这些么?江山,算的是几十年;人,算的也是几十年。”
“只是从前朕多半算的是天下、人心,如今到了这年纪,也免不了多替自己在意的几个孩子,算一算活路。”
他说到这里,忽而抬眸,直直看着绵恩,声音也随之更沉了几分:
“所以,你给朕记住。朕活着时,谁敢明着碰景铄,朕便剁谁的手。”
“朕不在之后,你若还记得今日这番话,便替朕多看顾着他些。别叫他殁在那些人的算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