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恩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皇爷爷的“护短”,并不只是情绪使然。
那里面当然有疼爱,有旧痛,有近乎固执的认定;可同时,也有极清楚的帝王手段。
明着抬他,是在给他立一面旗。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此子在朕这里,分量不轻。谁要动,先想一想是不是动得起。
可也正因明白了这一层,绵恩心里反倒更沉了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怕这种东西,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皇爷爷说得是。可若……若有朝一日,朝局一变,这一层‘忌惮’,只怕弓满则折,簧压则弹;困极则通,辱极则奋啊!”
绵恩这番话说得已近乎僭越。几乎只差把“您百年之后”这几个字直白说出口。
乾隆却像并不忌讳似的,反倒极淡地笑了一下,柔声道:
“所以朕方才才说,朕老了。朕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绵恩心头蓦地一紧。
乾隆却仍自顾自往下说,神色却透出冷冽森然断声道:
“朕这一生,替江山谋,替社稷谋,替后人谋,到头来,连自己想护的几个人,也得算着日子、掂着轻重,一条一条替他们铺退路。”
“你们不明白。一个皇帝最可怕的,不是看不见风浪。是明明看见了,却知道自己再有本事,也总有手伸不到的那一天。”
言至此处,顿了顿,目光悠远空洞,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未知的时段的风刀雪雨。
“朕死之后,福康安父子未必还能像如今这般富贵。”
“不是说新君一定容不下他们,而是到了那个时候,朝中旧恩新怨、宗室明争暗斗、八旗勋贵彼此牵扯,许多事便不是一句‘容得下’便能算的。”
“人心会变,局势会变,连旧日的恩宠都会变味。”
乾隆说到这里,忽而轻轻一哂:
“今日朕护着的人,明日便可能成了新主最忌惮之人。”
“今日朕偏疼谁,明日便可能有人拿这一层做文章,说福康安父子倚旧主之恩,结党营私,尾大不掉。到那时,景铄越是出挑,便越容易成旁人眼里的钉。”
绵恩只觉背脊发寒。
因为这些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还像猜测;可从皇爷爷口中说出来,便像是已经把未来无数可能的走向,全都一条条看在眼里了。
这便是御极近一甲子的天子之心。
不是不慈、不疼。而是越疼,越看得远;越看得远,越知道自己这份疼爱,若不趁活着时转成真正能护人的后手,往后便未必还是福,甚至反倒可能成祸。
绵恩喉间发紧,低声道:
“所以皇爷爷才一面明着护景铄,一面又替他们父子往南洋、往外头铺路……”
乾隆看了他一眼,眸中终于露出几分“还算没白听”的意思。
“你总算是听明白了。”
他缓缓道:
“朕在时,断不容旁人伤他。”
“可朕不在时,单靠一句‘这是皇爷爷生前最疼的小孙儿’,护不住人。能护人的,从来不是一句旧情,而是兵,是权,是地,是银,是根,是退得出去、站得住脚、活得下来的路。”
“所以福康安要去闽地,要往海上走,兰芳要内附,南洋要经营——这些,样样都是国事,也样样都是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