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没立时答裕兴,反而先转眸看向裕丰。
“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裕丰一直未曾出声,只坐在上首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怒,有失望,有一点说不清是怨还是叹的复杂,到了最后,却还是沉沉的。
“你先说。”裕丰终于开了口,声音发冷,
“宗人府里,你都说了什么?”
林苍听到这句,心里竟比方才裕兴破口大骂时还要更凉了一层。
到了这个地步,裕丰最先问的,不是他为何离心,不是今日里究竟是谁对谁错,甚至不是旧日情分如何收场,而是——你都说了什么。
说到底,眼前这位王爷,最先顾的,仍旧只是自己府上的体面与安危。
林苍垂了垂眼,神情却愈发平静道:
“该说的,都说了。”
略作停顿后,一咬牙索性说个利索,朗声接着道:
“我亲眼所见的,说了。我没看见、没证据的,没乱说一个字。”
裕兴一听便怒声喝道:
“你还敢说你没乱说?!若不是你在宗人府里张嘴,我们王府今日能叫人当笑话看?”
林苍终于抬眼,望向裕兴,眸色比先前冷了几分,打断道:
“二爷这话,怕是说反了吧,叫人当笑话看的,不是我在宗人府里说了什么,是二爷与恒谨、黑塔、图哈查他们,在驿站里做了什么。”
“你——”
“够了!”
裕丰沉声喝了一句,拦住了又要发作的裕兴。
厅中一时,沉寂异常。
裕丰盯着林苍,半晌,才缓缓道:
“林苍,你我之间,也不必绕这些弯子。你是老王爷看中的人,早些年在外头吃过苦、受过难,是老王爷把你收进府里,给你安身立命之处。后来府里内外多少见不得光、也不该你一个武进士出身之人去沾的事,你也都替我们办了。到今日,你便要这样同王府两清?”
林苍听到“老王爷”三字,脸上神色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现出极复杂的一丝旧意。沉默片刻,脸上阴晴不定的低低道:
“老王爷对我,确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从未忘过。若无老王爷当年伸手拉我一把,我林苍未必有今日这条命,也未必能在京里站得住脚。”
“所以这些年,府上叫我做的事,明里暗里,能做的我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为王府奔走,为王府遮事,为王府担名,为王府挡人……但凡你们开口,我没有推过。”
说到这里,声音微顿,随即竟缓缓笑了一下,笑容一片涩然接着道:
“可恩情再重,也总有还得差不多的一天。我林苍不是卖身给裕亲王府的奴才。我是受过知遇之恩,这不是给你们兄弟为虎作伥依仗。”
这几句话一出口,裕兴整张脸都气得发青,怒声喝道:
“你说什么?!”
林苍却恍若没听见他的怒喝,只自顾自往下说道:
“这些年,我弃了功名,断了自己的前程,留在你们府上替你们当牛做马,该做的,不该做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我都替你们担多少。”
“若只论老王爷那恩情,我心里认,也愿意认。可认到今日,也该够了。自今日起,知遇之情,便算断了。”
厅中骤然一静。
连裕丰都像没想到,林苍竟会把这话说得如此直白。
裕兴先是一怔,随即竟恼羞成怒地骂了出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们说‘断了’?你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若没我们王府,你至今还不知在哪条野路上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