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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独倚寒檠思往路(四)(2 / 2)

林苍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必。”

“去把灯挑亮,再给我拿纸笔来。”

老仆见他脸色沉静,知他今日心绪不佳,也不敢多问,只忙应了声“是”,下去张罗。

不多时,书案上便已点起两盏灯。灯焰一照,案边纸砚笔墨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苍坐下之后,却并未立时提笔,只先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眼下与裕亲王府这头算是彻底断开了。

回乡,是一步。

从军,是一步。

可除此之外,他心里却还有另一件事,自驿站之后,便一直横在那里,到了今夜,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景铄与安成的拳路。

昨日驿站里局面乱成那样,他原本也未必顾得上细看。可黑塔下杀手、安成暴起、景铄亲自下场之后,他越看越惊,越看越觉得那两人的路数里,有些东西熟得叫他心口发紧。

不光是架势、路数。

而是那种筋骨开合、肘肩并用、近身爆发、步法裹劲一线到底的神意。

那味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出。

因为当年,他曾在北地,亲眼见过那个人出手。

吴钟。

林苍眸色微微一沉,终于伸手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落下去之前,他却又停了一停。

十余年前那一场相识,早已隔了许多年。

彼时他还年轻,走南闯北,争强斗胜,虽有一身本事,却总是虚浮毛躁。

在北地一回江湖聚会中,他机缘巧合,与吴钟对过拳,也见过那人抖大枪。

只那一回,便足够他记一辈子。

拳如崩山,枪如奔龙。

没有半点花架子,也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全是从筋骨里、地盘里、苦功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东西。那时吴钟尚在壮年,身上那股雄浑劲力,林苍只在其手下勉励十余招。

林苍输得不冤,却输得心服口服。

更难得的是,吴钟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本事便轻慢人的江湖豪客。

二人交手之后,他反倒肯坐下来,同林苍说筋骨,说步法,说劲路如何贯穿,说拳不离枪意,枪不离身法。林苍虽未拜师,却实实在在得过他几句点拨。

若无那几句点拨,后头他也未必能在武进士那条路上崭露头角。

想到这里,林苍终是落了笔。

——

弘升兄见字如晤:

一别十余载,江湖风尘,各自沉浮。林某久困京师,日与俗务相磨,竟少有提笔与旧友相问之时,思之殊愧。

犹记当年北地一会,兄以拳与枪示我,林某虽技不如人,却得兄不弃,于席间数语点拨筋骨劲路之要。若无当年一番提携,林某后头武进士场中,也未必能位列榜单。此情此益,至今未忘。

写到这里,林苍笔下略停,眼底神色也缓了几分。

他不是爱空话寒暄的人,可这一段却写得极认真。

因为这不是客套空话,而是发自真心。

片刻之后,他又继续往下写去:

今夜忽然致书,并非无故叨扰,实因近日在京中,偶见二少年出手,拳路筋骨之间,竟隐有当年所见之意,故不得不问。

其一,乃富察·景铄,福康安次子。其二,乃多拉尔·安成,海兰察幼子。二人皆少年年纪,却筋骨奇佳,悟性尤高。景铄神意沉稳,劲路内敛,发时却极烈;安成则血气方刚,步势更猛,近身爆发处尤见锋芒。

二人拳架虽未必已成大器,然肘、靠、崩、震、裹、逼之间,已颇见体系。更难得者,不在形似,而在其意已得数分。若果真出自兄门下支系,或与兄之拳脉有关,则八极拳法成体系、得佳徒、再开一门之时,恐已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