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头的夜风、街声、车轮声都挡在了外头。
前院灯火一路蜿蜒向内,廊下人影穿梭,俱是压着步子,不敢高声。
待转过前院月门,往后头内宅去时,远远已有一点饭菜热气随风送了过来。
王拓脚下微微一顿,心里忽而生出一种极复杂的安静来。
一路回到后院时,廊下灯火已经第次亮开,照得青砖地面微微泛着暖光。
这一日从圆明园到园外换车,从车中银路到府门候膳,前头那些帝心、宗室、海路、银钱、后手与旧痛,都一直压在心头,如今进入家门里,淡淡的温馨氛围有若一股清泉涤荡全身。
王拓才踏过房门,便先看见屋里已经坐了满满一屋人围桌而坐。
阿颜觉罗氏坐在上首,身旁是海兰察福晋。
雅澜、梦琪、德麟、安成、苏雅、素瑶都陪座在侧。
桌上菜品陆续摆添。
屋内烛光摇曳,并不晃眼,暖暖的,静静地。
王拓一眼扫过,心下便了然。
额娘也在,苏雅的母亲也在。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便收住了方才一路归来的那一点懒散,立时在门边站定,先向上首的阿颜觉罗氏行礼。
“额娘。”
声音恭敬,随后便规规矩矩地,给阿颜觉罗氏请安。
阿颜觉罗氏见王拓这样,眉眼满是温情,忙朝其招手:
“快过来,不必这样拘着。就等你回来才开始摆的饭,大家都等着呢。”
王拓这才起身,又转向一旁的海兰察福晋,再行一礼。
“伯母。”
这一礼比方才还要周全些,言辞愈发恭谨,
“怎劳你和额娘在此等我,是景铄失礼。”
海兰察福晋忙,抬手虚扶了一下:
“你这孩子,自己才是累了一整日,还记着这些虚礼做什么。”
王拓却没有顺势起身,只是规规矩矩的行完礼后才缓缓的直起身来,正色道:
“礼数不能乱。伯母是长辈,苏雅姐姐又在这儿,景铄进屋,理当先问安。”
一番言辞说得及其自然,倒让海兰察福晋微微一怔,随后眼里便浮出几分更深的打量。
她其实从白日里到这会儿,已经在府中坐了大半日。
苏雅醒了之后,她先陪着女儿说了许久的话,问她药苦不苦,问她夜里睡得如何,问她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后来阿颜觉罗氏也在,她便同这位富察夫人一道坐着,没急着走,只说等王拓从前头回来,再一道摆饭。
她原本是带着母亲爱女之心来的。
可在这府里坐了一整日,看见苏雅的神色,看见富察夫妇待她的态度,看见王拓不时派人过来问一句,心里那点原本早就打好的主意,便慢慢有些松动。
她想把女儿接回家。做娘的,哪有不心疼子女的。
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又不好把话说死。
苏雅留在富察府里,眼下对多拉尔家来说,反而是稳妥的。
这里有人疼她,有人照看她,也有人真把她当自己家里人待。她若此时贸然把人接回去,不说福康安夫妇,就是苏雅心里也未必肯;可若继续留在这里,景铄对女儿那一点心思,又不好深究细思。
她白日里坐在苏雅身边,见她偶尔低头,偶尔发怔,偶尔往外头看一眼门口,哪里还能不明白。
那不是危机后的依赖、感激。
是这孩子心里已经有了人。
而这个“人”,就是这眼前的少年。
海兰察福晋是做母亲的,女儿那一点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也看得出,景铄待苏雅并无轻薄之意,反倒处处守着分寸。
若说真有一点心思,也不是现在能立时挑破的事。偏偏这孩子年纪又小,身量未成,言行虽稳,却到底还是个少年人。就怕是少年之人,心性未稳,也不知这份眷恋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