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语气平淡,却看得极透,
“罗素家族是英伦有数的老牌世族,有王室血脉,祖上出过数任权臣,底蕴极深。只是近几代子孙不肖,家道中落,才渐渐淡出了核心圈层。赫胥黎是家族里少有的有心气、有手腕的子弟,他想重振家族荣光,靠的不是坑蒙拐骗的快钱,是长远的布局、稳固的盟友。老牌贵族最看重名声与家族信誉,砸招牌的事,他比咱们更忌讳。”
“更何况,如今大清与英吉利远隔重洋,疆土不接壤,贸易虽有往来,却尚无直接的利害冲突。他要开拓东方市场,咱们要借船学艺、补强水师,彼此需求正好对上,没有根本的矛盾。”
王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当然,人心隔肚皮,夷人更是不可全信。眼前这一步,他是可信的;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局势变了,人心会不会变,那便走着看。咱们只要自己手里的船够硬、炮够利、家底够厚,便不怕任何人反水。”
一席话说得刘林昭心中透亮,连连点头。
他先前只看见舰船往来的表层,经王拓这一层层剖开,才看清这桩合作背后的利益根基与人情脉络,不由更佩服二公子的思虑深远。
王拓见他神色释然,便指尖重新落回海图之上,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人可信、事可为,那咱们便不能只盯着几艘船看。赫胥黎给咱们搭了个梯子,咱们要借着这个梯子,把南洋这盘大棋彻底铺开。”
顺着南洋海岸线缓缓移动指尖,将眼下的局势一一拆解道:
“如今南洋海面,三家西洋势力最大,盘根错节搅在一起。一是荷兰人,立国最早,百余年前便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占了爪哇的巴达维亚,又握着马六甲城,扼住了东西方航路的咽喉,鼎盛时几乎独霸南洋香料贸易。可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债台高筑,连年亏损,全靠毁苗限产、抬高香料价格维持体面,对南洋诸岛的控制力一日不如一日。”
“二是英吉利人。他们在印度站稳了脚跟,这十几年正铆着劲往东往南拓。两年前刚从吉打苏丹手里骗占了槟榔屿,建起商站和炮台,当作往东洋来的中转据点。赫胥黎说的没错,英国东印度公司要护着漫长的印度海岸线,又要往南洋拓展商路,正赶着汰换旧舰、添置新船。”
“这批“退役的护卫舰”,对他们来说是食之无味的鸡肋,对咱们来说,却是现成的水师底子。英荷两国在南洋斗了几十年,荷兰人死守着旧贸易垄断不肯松口,英国人要打进来分一杯羹,矛盾早就积得深了。咱们和罗素家族合作,正是借英国人的势,破荷兰人的垄断,顺便把咱们自己的水师、商路、造船技艺都立起来,彼此各取所需,这合作才稳当。”
“三是西班牙人,占着吕宋的马尼拉,靠着太平洋的大帆船贸易赚银子,势力最是守旧凶残,前明到本朝,没少屠戮吕宋的华人。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美洲殖民地和太平洋航线,南洋这边只求守住吕宋老巢,轻易不掺和马六甲、巽他海峡的争斗,暂时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王拓的指尖重重落在了西婆罗洲的位置,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