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语气非但没停,反倒顺着话头往下铺展开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旧时代积弊的清冷:
“但标准化从来不止是尺寸一致这么简单。”王拓屈指逐条说来,每一条都砸在鄂齐尔多年工坊经验的痛点上朗声道:
“其一,材质有定规。不是说铁料便都是铁料,钢料便都是钢料。含碳多少、脆不脆、耐不耐锈、能扛多大力道,都要分出牌号。冶炼司出的每一号钢,成分、火候、淬火法子都定死,次次如一。火器司、机械司拿过来用,不用再赌运气碰上好钢坏钢,心里先就有底。工部造枪炮为何炸膛多?十炉铁十炉性子,打出来的枪管看着一样,内里天差地别,可不就时好时坏?”
“其二,公差有定数。不是说画一寸便非得毫厘不差,那不现实。可哪里该严、哪里可以松,要有定法。比如枪管内径、齿轮咬合的地方,卡得严些,差半毫都不行;外壳、机架这些只撑架子的地方,略宽些无妨。哪里紧、哪里松,都明明白白写在图纸上,工匠照着做便是,不用全靠老木匠、老铁匠凭手感拿捏。新人上手也快,不用熬十年八年才敢碰核心活计。”
“其三,工序有定式。别再学老作坊那套,一个工匠从头到尾打一支枪、做一台机,手艺全揣在一个人肚子里。要拆开来,炼铁的专炼铁,锻打的专锻打,钻孔的专钻孔,打磨的专打磨。每人只精一道工序,日日做、月月练,熟到极致,既快又稳。一来产量能翻几倍,二来做出来的东西件件一致,不会出现张三做的枪能打百步、李四做的只打七十步的荒唐事。”
“其四,源流可追溯。每一根枪管、每一个齿轮、每一包火药,都打上批次号。哪一天炼的钢、哪一炉出的料、谁经手做的、谁检验过,都记在册上。日后真出了毛病,顺着批次号往回一查,就能找到是哪道工序出了错、哪炉料出了问题,当即就能改,不会稀里糊涂出事,稀里糊涂了事,下次还犯同样的错。工部造的炮炸了膛,永远只敢说是‘工匠不慎’,到底是钢料差、还是装药多、还是炮壁薄,查来查去查不明白,年年炸、年年错,根子就在这里。”
“其五,检验有定法。专门设人做质检,不跟做活的工匠混在一起。零件做完了,拿天度尺、卡钳一个个量,不合尺寸的直接打回重做;枪管打好了,先试压、试射,不合格的绝不出工坊。别等装完整支枪、整台机器了才发现毛病,前面的工料全白费。”
一番话条理分明,从材质、公差、工序、追溯、质检五个维度,把近代工业标准化的骨架完完整整铺了出来。这些内容没有半句空话,每一条都对着现时官营、民间作坊的陈年积弊,句句精准戳中要害关哨。
鄂齐尔站在原地,握着炭笔的手都微微发颤。他做了一辈子匠作,从学徒做到大匠师,见过的工坊、官局没有十处也有八处,从来都是“师傅带徒弟、手艺揣怀里”,老工匠藏私、新人熬年月,东西好坏全看手感,出了事故互相推诿。他从没想过,造器造物这件事,竟能拆解得如此细密、规整得如此森严,就像给一团乱麻硬生生理出了经纬头绪。
“主子……”鄂齐尔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几分颤,“奴才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叫‘造物有章法’。这些规矩要是真能一一落地,别说工部、造办处,就是西洋人的工坊,只怕也未必能有这般齐整!”
王拓见鄂齐尔如此说,心知这个浸淫工匠半生的老人,已明了其中的好处,便淡淡摇头道:
“这才只是根基。真要走到深处,还有工效核算、物料周转、产能排布,学问深着呢。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先把天度尺、通用件、批次号这三样规则定好并执行,再慢慢推工序拆分、专职质检。根基打牢了,后面自然越走越快。”
一旁的张彻云握着笔,听得早已忘了落笔,纸上空着大半,眼里却越来越亮。
他本是道门出身,素来觉得“天工造化”玄妙难言,全靠个人悟性与经验。可今日听王拓把造器的道理拆解得明明白白,从尺寸到材质,从工序到检验,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竟隐隐有“大道至简、衍化万物”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