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28日,星期六,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多云转阴
补课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声,有人已经拎着书包冲出了门。我正把物理卷子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晓晓从旁边探过身来——我们是同桌,她靠窗,我靠过道,她侧过身来的时候胳膊肘搭在我桌角上,没说话,就那么撑着。
我抬起头,看见晓晓的手指搭在我桌角上,指腹轻轻蹭着桌面的木纹,目光落在窗外藤萝架的方向,嘴角平的,没有弧度。
“晓晓,看你一天心事重重的,出了什么事儿?”我拉上书包拉链,侧过身看着晓晓。
“没事儿!陪我去藤萝架坐一会儿吧。”晓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目光还是没有收回来,像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晓晓。
“行。”我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到藤萝架下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楼缝里往下沉,整片天空被压成一种介于橘和褐之间的颜色,像是水彩盘里最后剩下的那格被搅开了。藤萝枯枝上那些小芽苞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像被风吹醒的米粒,正一点点地扒开冬天的壳。
晓晓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外套的下摆垂下来盖住鞋尖,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被风轻轻拨了一下又落回去。晓晓没看我,就那么坐在那儿,侧脸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成一条毛茸茸的金线。
我坐到晓晓对面的石凳上。石凳晒了一整个下午,隔着裤子还能感觉到余温,像有人刚坐过又走了,把暖意留在了那里。
“到底啥事儿?说出来,让我给你排解排解!”我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妈明天早上坐七点半的火车去郑州,”晓晓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实,“准备先在别人的服装店里打工攒经验,等摸清门道了再自己开。”
我愣了一下。沈阿姨的服装店去年冬天就关了门,我知道晓晓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但没想到晓晓的妈妈动作这么快。
“沈阿姨以前进货的时候认识的那家?”我问。
“嗯,郑州银基商贸城那家,”晓晓下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搁着,“我妈以前经常去那儿进货,跟那家店的老板娘很熟。前几天打了个电话过去,人家说正好缺人手,包吃住,让我妈随时过去。”
“那挺好的,”我说,“熟人,放心。”
“我知道,”晓晓说,目光仍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就是太快了。上周打的电话,这周就走。”
晓晓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每一句都是陈述句,没有情绪的尾巴,像一片湖面被压得死死的,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浮出来。但晓晓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在轻轻抠手背。指甲来回刮着同一片皮肤,那一小块已经泛红了,像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一页纸。
“快别抠了,手背都抠红了。”我说。
晓晓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但没过几秒,那只手又翻回去了,食指和中指重新开始摩挲同一个位置。
“虽然我知道我妈没问题,但还是担心!”晓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她很要强,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晓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吸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口气还没完全吸完就被压下去了。
我站起来,从自己坐的石凳上挪到晓晓旁边坐下。石凳上的余温还在,但坐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两个人的肩头之间隔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那一点点空隙里灌着风,凉凉的。
“明天我陪你们去车站,”我说,“帮阿姨拎行李。”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晓晓低下头,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面前的地面。枯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风里微微摇着,像一幅被吹皱了还没来得及铺平的画。
“她一个人在郑州,还是有些不放心!”晓晓又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儿,像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地面说的。
“沈阿姨以前一个人去过多少次广州杭州进货?”我说,“哪次不是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她能行。”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从我脸上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又转回去。
“你来了我就没那么怕了。”晓晓说。声音依然轻,但这一次像是吸饱了气,说完了才慢慢松掉。
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藤萝的枯枝在风里摇了一下,枝丫上那些芽苞轻轻颤着,像一群刚醒过来还不确定要不要睁眼的小东西。
“明天早上六点,”我说,“我到你家门口。”
“你不用这么早……”晓晓说。
“我起得来。”我说。
晓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晓晓没再说别的,但晓晓往我这边挪了一厘米,肩头的布料轻轻擦过我的衣服。
“火车站出来就是大马路,坐公交一块钱能坐老远,”晓晓说,声音慢慢稳了一些,“她以前进货的时候去过郑州好多次,路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