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担心什么?”我问。
“担心她晚上一个人回住的地方,”晓晓说,声音里那一层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她说老板娘给安排了宿舍,在商场后面的小区里,几个人合住。但她没说那条巷子有没有路灯。”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暮色从背后漫过来,鼻梁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发亮。风把碎发吹到脸上,晓晓没去拨。
“宿舍有人一起住,比一个人租房子强多了,”我说,“有人说话,互相有个照应。”
“我知道,”晓晓说,“虽然我们经常出外,但我还是很担心!”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支持,”晓晓低下头,“他说家里有他呢,让我妈放心去。还说等放假了带我去郑州看她。”
晓晓说着,伸手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穿着,编了一个简单的结,扣子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玉质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前几天去寺里求的,”晓晓说,“给我求的。说让我戴着,平平安安的。”
晓晓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晓晓小心地放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
我坐在旁边,看着暮色把藤萝架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芽苞藏在枯枝的节疤旁边,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长大,每一片都在往外面撑。
“明天送她的时候,多跟她说说话。”我说。
“说什么?”晓晓侧过头看我。
“说什么都行,”我说,“说她到了那边好好吃饭,说你会照顾好自己,说放假了去看她。”
晓晓低下头,下巴搁回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晓晓的声音从那个蜷缩的姿势里闷出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那我跟她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
“这句话就行。”我说。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又过了好一会儿,晓晓动了动,直起身来。
“走吧,”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天快黑了。”
我弯腰把晓晓的书包从石凳上拎起来,甩到自己肩上。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走,推着车,没有说话。路灯还没亮,街道灰蒙蒙的,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出校门的时候晓晓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藤萝架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藤萝架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看那些芽苞,”晓晓说,手指指向那个方向,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龙抬头了,它们也该冒出来了。”
“嗯。”我说。
晓晓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到晓晓家门口的时候,晓晓停下来,转身站定。我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晓晓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比风还凉。
“明天六点。”晓晓说。
“明天六点。”我说。
晓晓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晓晓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门缝,晓晓的眼睛在门廊灯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
我推着车往回走。街灯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头顶一朵一朵地亮过去,像是有人在前面一路点着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院子里的藤萝架在路灯下立着,枝条上那些芽苞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空信封,又合上了。
明天六点。记着呢。
“钩子”晓晓把那枚平安扣放回口袋之后,手一直插在里面没拿出来。快到校门口晓晓才抽出来。我送晓晓到家门口的时候,晓晓推门,低头说了句“我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喊一声‘妈’……很轻,像怕吵醒谁”。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没看见晓晓的脸。但晓晓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小,像在跟门说。
“下章预告”早上六点,慕容叔叔开着车等在门口。沈阿姨坐在副驾驶,晓晓和我坐后排。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在替我们数着什么。